第五回黔山滇水辨石斛,各族智慧匯藥箋
離開廣西十萬大山,李時珍一行沿牂牁江北上,進入貴州腹地。這里的喀斯特峰林如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,崖壁間的石縫成了石斛的樂園。在貴陽東南的苗嶺深處,他們遇到了一位年過七旬的苗醫婆婆,她的背簍里裝著三種形態迥異的石斛,見李時珍端詳,便用生硬的漢話解釋:“這是‘巖珠’,生在最陡的崖上,莖圓如珠,治小兒夜啼;那是‘劍葉’,葉如短劍,能治大人的‘火眼’;最粗的這種叫‘老龍筋’,燉肉吃,補得很。”
李時珍逐一采擷,用隨身攜帶的小秤稱量,記錄莖長、葉寬、膠質厚度,又讓苗醫婆婆演示不同用法。當看到她將“劍葉石斛”的鮮葉搗汁,混入蜂蜜,給患眼疾的孩童點眼時,他趕緊讓建元記下:“劍葉石斛,葉汁清涼,點眼可明目退翳,兼能消腫。”
在安順的屯堡,一位曾隨明軍戍邊的老兵,向他們展示了祖傳的“石斛酒”。酒壇埋在榕樹下已有十年,壇口封著紅布,揭開時酒香混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。“當年我爺爺戍守邊關,得了‘痹癥’,手腳麻木,就是靠這酒治好的,”老兵說,“用的是‘金釵石斛’,要選莖節如釵、紫黑發亮的,加當歸、杜仲泡,喝了能強筋骨、通經絡。”
李時珍舀出酒液,呈琥珀色,飲下一口,暖意直透丹田,卻無燥烈之感。他贊道:“酒引藥勢,石斛滋陰,二者相配,補而不滯,確是良方。”當即在筆記中補記:“金釵石斛泡酒,治風濕痹痛、筋骨痿軟,需三年以上老莖,方得醇厚之性。”
一路向西,進入云南境內,氣候愈發濕熱,云霧常年繚繞。在西雙版納的傣族竹樓,他們見到了附生在千年古榕上的石斛,莖如綠玉,垂成瀑布,當地傣醫稱之為“樹龍草”。“這草不用采,等它自然枯落,藥效更好,”傣醫玉香指著樹干上的枯莖說,“枯而不腐,得樹之精,用來煮茶,能安神助眠,比鮮莖更平和。”
李時珍取枯莖煎茶,茶湯清碧,入口微甘,飲后確有寧神之效。他感嘆:“草木枯榮,皆是生機。鮮者清熱,枯者安神,此乃石斛順應自然之理。”遂記下:“樹生石斛,枯莖入藥,性平,能安神定志,治心煩失眠。”
從貴州到云南,歷時半年,李時珍的手稿上已記滿了不同品種石斛的特性:生于石上者,性偏涼,清熱力強;附于樹上者,性偏溫,滋陰力足;莖粗者補力強,莖細者清力勝。他將這些發現整理成《石斛考異》,附在《本草綱目》的石斛條目后,寫道:“草木之性,隨水土而變,醫者當審其地、辨其形,方能盡其用。”
第六回火塘驗方辨真偽,以身試藥證藥性
回到蘄州已是深秋,藥圃里從南方移栽的石斛,在李時珍的照料下竟也抽出了新莖。他卻沒有絲毫懈怠,深知“紙上得來終覺淺”,一味藥材的真偽優劣,必須經過反復驗證,才能寫入醫書。
他從各地藥市搜羅來十余種“石斛”,有莖如蘆葦的,有葉似禾苗的,甚至有商販用“石豆蘭”冒充,聲稱“此物與石斛同效,價更廉”。李時珍將這些“藥材”分類擺放,邀請蘄州的幾位老醫者共同辨識。
“諸位請看,”他取來真品鐵皮石斛與石豆蘭對比,“真品莖有明顯節狀,折之有白色膠絲,綿延不斷;偽品莖無節,折之脆斷,膠絲短少,甚至無膠。”他又讓眾人品嘗:“真品初苦后甘,膠質黏唇;偽品味澀發苦,入口刺喉。”
有位姓王的老醫者不服:“我用石豆蘭治過消渴,似也有效。”李時珍笑答:“此乃‘以假亂真’之誤。消渴病多陰虛,石豆蘭雖有微寒之性,卻無滋陰之力,初用或能暫解口渴,久用則傷脾胃,反致病情加重。”為證此,他讓建元取兩只患病的家兔,一只喂石斛汁,一只喂石豆蘭汁,半月后,喂石斛汁的家兔精神漸振,喂石豆蘭汁的卻日漸萎靡。王醫者見狀,羞愧不已:“李公嚴謹至此,我輩自愧不如。”
除了辨偽,李時珍更注重驗證石斛的配伍功效。他參照南方各族的驗方,結合中醫理論,設計了數十組配伍試驗:
——用石斛配黃芪,治“氣虛兼陰虛”的咳喘,果然補氣而不助火,滋陰而不礙脾;
——用石斛配黃連,治“濕熱兼陰虛”的腹瀉,清熱而不傷陰,止瀉而不戀邪;
——最棘手的是“虛不受補”的病人,他用石斛配山藥、蓮子,制成“滋陰健脾糕”,讓病人每日服食,既補陰虛,又健脾胃,收效顯著。
他還親自試藥。當時他因常年伏案著書,患上“眼干目澀”之癥,便按傣醫的方法,用新鮮石斛葉搗汁點眼,同時用石斛配枸杞泡茶飲用。一月后,眼疾竟大為好轉,看書至深夜也不覺干澀。他在筆記中寫道:“親試石斛明目之效,確如所。其功不在急攻,而在緩補,如春雨潤田,潛移默化。”
第七回本草堂里研炮制,古法新解傳后世
驗證完藥效,李時珍又將精力投入到石斛的炮制研究中。“藥材炮制,如將兵點將,用得好則藥半功倍,用不好則徒勞無功,”他對弟子們說,“石斛性微寒,若用于虛寒之癥,需用炮制改變其性;若用于熱癥,則需保留其清潤之效。”
他參照歷代醫書的記載,結合南方藥農的經驗,設計了多種炮制方法,逐一試驗:
——酒蒸法:取新鮮石斛,用米酒浸泡一夜,置于蒸籠中,以文火蒸兩炷香,取出曬干。此法炮制的石斛,寒性大減,略帶溫性,適合風寒感冒后的虛燥。
——蜜炙法:將干石斛用蜂蜜水拌勻,稍候片刻,置于鍋內用小火翻炒,至蜂蜜完全滲入莖內,呈深黃色。蜜炙后的石斛,甜味更濃,滋陰之力不減,卻更易入口,尤其適合小兒和脾胃虛弱者。
——鹽炒法:將食鹽加水溶化,與干石斛拌勻,悶透后用中火炒至微焦。鹽炒的石斛,入腎更深,能增強滋陰補腎之效,對腎虛腰痛、夜間盜汗者尤為適宜。
每種炮制方法,他都親自品嘗、記錄,甚至讓弟子們輪流試服,觀察藥效變化。“酒蒸的石斛,入喉有酒香,溫而不燥;蜜炙的,入口甜潤,潤而不膩;鹽炒的,后味帶咸,入腎尤速,”他總結道,“炮制無定法,貴在‘對癥’二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