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冬藏卷·黑帝封髓固真元》
楔子
溱洧河的冰面在子月朔日裂出暗紋,如古玉龜裂般蔓延至兩岸。冬三月,此謂閉藏,天地如巨大的冰窖,陽氣沉潛于淵。黑帝司權,寒氣如鐵,最易直中腎臟——那是人體水火同居的宅府,藏真陰而寓元陽,恰如冰下潛流,容不得半點寒侵。太子自三季調護后,本已元精充沛,卻在冬至夜觀星后忽染“寒閉”,四肢冷過寒冰,腰膝軟如棉絮,連呼出的白氣都在帳中結成冰晶——且看那株歷三季而存的太子參,如何在冬令與熟地、山茱萸相攜,化作封髓的瓊漿玉膏,更解開鄭國公“真火被遏”的危癥謎團。
第一部分冰河裂玉腎陽微,太醫院誤投燥烈方
冬至后的溱洧河被凍成墨青色的古玉,冰層下的暗流聲如戰鼓悶響,震得岸邊垂枝上的冰棱簌簌墜落。三更時分的月輪斜掛天穹,將河面冰紋照得如同神龜背甲的裂紋——那些自子月朔日便蔓延的暗紋,此刻正順著水流方向滲出幽藍寒氣,直逼兩岸凍得發紫的蘆葦根。澄心苑暖閣的鎏金銅獸爐里,銀絲炭燒得噼啪作響,姬昭卻裹著七層狐裘仍覺骨髓發冷,昨夜觀星時踏碎的冰窟就在御花園蓮池邊,浸透的烏皮靴此刻還在墻角晾著,靴底凝結的冰殼裂成蛛網狀,每道冰紋里都凍著半片殘月的倒影。
他斜倚在嵌玉錦榻上,指尖剛觸到紫檀硯臺便猛地縮回——那硯臺冷得像從寒冰窖里取出的玄鐵,硯池中未磨的墨錠竟粘在石面上,呵出的白氣落在硯邊,瞬間凝作霜花。當他強撐著磨墨時,墨錠在硯中打滑,滴下的水點還未觸及石面便成了冰珠,叮咚落進銅盂里,竟堆成一小捧碎玉似的冰粒。乳母王嬤嬤撩開鮫綃帳的手突然頓住,只見姬昭雙足從狐裘下露出,腳背青黑如古鏡銹跡,腳趾甲泛著紫灰,恰似從極北冰原采來的玄石,連按下去都留不下指印。更駭人的是他后腰命門處,隔著三層云錦棉被,仍有寒氣絲絲縷縷滲出,仿佛冰錐正緩緩鉆入骨縫,帳中懸掛的暖玉璧竟凝上了白霜。
李太醫的三指剛搭上姬昭尺脈便觸電般縮回,指尖的涼意順著經脈直竄心尖。那脈象沉細得像雪天蛛絲,按至骨節卻堅硬如鐵,指下傳來的滯澀感如同寒冰阻塞溪流。他顫聲展開《傷寒論》,燭火下“少陰病,脈沉者,急溫之”的朱批泛著血光,古卷紙頁間滲出的墨香竟帶著冰碴味:“腎為水火之宅,今寒邪直中,真陽被遏如炭爐覆冰!”張仲明太醫捻著斑白長須,銀簪挑開的藥箱里,附子塊莖如黑鐵般沉重:“當以四逆湯回陽,附子需用九蒸黑順片,干姜取蜀地老根!”話音未落,藥童已將十二錢附子投入陶釜,燥烈的藥氣騰起時,暖閣窗欞上的冰花竟滋滋作響,化作水珠順著木紋蜿蜒而下,在窗臺積成一圈冰水。
三日后三更,姬昭將藥碗推到一邊,黑褐藥汁在碗壁掛出油亮的紋絡,像凝固的血液。“喝下去如吞烙鐵,可這寒氣卻往骨頭縫里鉆。”他張口時,舌面焦裂的紋路滲出血絲,嘴唇干得起皮,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痛感。鄭國公撩開兒子衣襟的手突然僵住——丹田處皮膚緊繃如鼓,青黑的足部竟泛起詭異的潮紅,恰似冰層下涌動的巖漿,指腹觸到皮膚時,竟感到一股虛浮的熱意。李太醫再觸脈象,沉細中竟夾雜著浮數,指下如同摸到將熄的燈芯:“壞了!附子辛熱燥烈,雖能回陽,卻耗傷真陰,如今是寒邪深伏,虛陽外越!”
此時窗外正飄下鵝毛大雪,一片六角雪花落在藥碗邊緣,竟在接觸藥氣的剎那化作白汽,連一絲水痕都未留下。鄭國公望著姬昭紫黑的指甲,忽的想起幼時在北境見到的“冰中火”奇景——萬年冰層下燃燒的硫黃礦,火焰被寒冰包裹,看似熾烈實則瀕滅。殿內銅炭盆燒得通紅,火舌舔著獸首銜環,卻驅不散姬昭周身的寒氣,他咳出的白氣在帳頂結成霜花,與太醫們急促呼吸吐出的白霧交織,竟在燭火中凝成冰晶,恍若無數細小的刀劍懸在半空。
第二部分龜板凝冰封髓海,參地和陽固真元
鄭國公自冬至夜于天壇圜丘祭天歸來,便如被寒冰鎖喉,一病沉疴。那晚三更的北風卷著雪粒子,將玄色祭服上繡著的北斗七星紋凍成硬殼,每一次呼吸都似有冰棱刺入丹田。待侍臣將他架回寢宮時,十指已蜷如鷹爪,玉扳指嵌在無名指第二節,指腹青紫得像浸過墨汁的凍梨,任憑多少暖爐烘烤,指縫間仍滲出絲絲白氣。太醫院急投硫黃鹿茸,藥汁尚未灌完,他便咳出帶血絲的痰塊——那痰落于雪色錦帕上,竟如紅梅破冰,血絲絲絲縷縷,恰似冰下裂開的朱砂河。
姬昭闖入寢殿時,銅鶴香爐里的龍腦香正騰起紫煙,卻驅不散滿室焦灼。但見鄭國公抓著錦被翻滾,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竄動,雙目赤紅得像被烈火燒透的琉璃盞。“父王此癥,非獨寒閉!”姬昭抖開隱者所贈的素絹,絹上墨繪的龜甲草藥旁,朱砂批注“龜板稟北方壬癸水精,能入腎潛陽,引浮游之火歸宅”,“您瞧這舌尖裂紋如干涸河床,正是硫黃燥烈,逼得真陽離位。腎中真火本如深潭月影,猛藥攪動,反令月影碎作流螢。”說罷,他以銀簪輕觸鄭國公舌面,那簪尖竟騰起一縷白汽。
丹房里的藥童們正圍著三足陶鼎忙碌,當百年龜板浸入玉盆的剎那,整盆雪水驟然凝為碧色冰晶,甲紋間滲出幽藍熒光,宛如寒潭深處的龍鱗。姬昭親手剖開冬至日采挖的太子參,其根莖飽滿如三歲孩童的指節,斷面溢出的汁液遇風即凝,竟結成蛛網狀的冰晶絲絡;九蒸九曬的熟地切開時,油潤如漆的膏體拉出尺許長的金絲,在燭火下泛著琥珀光;山茱萸去核時,果肉滲出的汁液滴在青石上,瞬間聚成珍珠狀的寒珠,滾入銅缽時叮咚作響,恰似冰落玉盤。
“龜板需用子時新降的天河水浸泡。”姬昭將龜甲放入刻著北斗紋的玉盆,“此水經七日七夜霜華凝結,能引龜板陰精直入命門。”他又取來竹制藥碾,將太子參與熟地按二比一的比例碾磨,細粉過篩時,黃白二色竟在竹篩上聚成旋轉的太極圖——太子參的土黃色為陽魚,熟地的墨黑色為陰魚,陰陽魚眼處恰好是兩粒山茱萸的籽。煎藥時棄用尋常桑柴,而以千年松脂為引,松煙裹著參的清甘、龜板的咸寒升騰,在丹房頂梁凝出一片冰晶云,云氣流轉間,竟隱約可見龜甲與參根交纏的紋樣。
鄭國公飲下膏體時,檐角冰棱恰好墜地碎裂。那膏體入口即化作兩股氣流:一股咸寒如深潭沉底,順著任脈直抵丹田;一股甘潤如溫泉潛涌,沿督脈上行至百會。待兩股氣息在膻中交匯,竟化作一團溫煦的光,恰似溱洧河冰下涌動的暗流。三日后拂曉,他起夜時見馬桶中浮著細碎的冰晶,那些冰晶在燭火下折射出七彩光暈;再看舌面,此前如焚的芒刺已退,生出一層薄如蟬翼的白苔。當他踏雪來到梅苑,忽見昨夜埋藥渣的老梅樹下,竟破土而出一叢奇參——根莖黃白相間如太極魚,頂部卻結著墨玉般的籽,梅枝上未落的殘雪,竟在參葉邊緣凝成藍紅雙色的冰晶。
“快看這參葉間的光暈!”張仲明太醫撩起袍袖拂過參叢,藍紅色的光屑如流螢飛舞,“太子參甘溫入腎,如冬日暖陽融解冰殼;龜板咸寒潛陽,如寒潭鎮住沸鼎。此乃黑帝持水火二壺,上濟心陰,下固腎陽!”姬昭卻拾起一片落梅,那花瓣上的冰晶天然長成太極紋樣,指腹觸及時,冰紋竟如水流般轉動。“您聽這風聲。”朔風掠過雙色參株,葉片沙沙作響,竟發出冰水相擊的清越之音,“寒極則陽生,此藥以陰引陽,恰如冰下藏春。”此時梅樹枝頭的積雪簌簌落下,每一粒雪晶落在參葉上,都化作一滴金紅色的露珠。
第三部分百草堂前雪為引,封髓瓊漿貫古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