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執意要留。”她終于開口,聲音輕得像稻葉上的露水,“想看你磨鐮刀時,竹笠檐下漏出的目光;想聽你吹銅哨時,驚飛流螢的聲響……”她忽然笑了,指尖撫過他掌心老繭,“傻孩子,神罰從來不是因為你,而是因為我貪念這人間煙火,甘做留春客。”
遠處山神廟的銅鈴忽然叮鈴作響,無風自動。宓羅抽回手,將種子分成兩堆,推給阿野六粒:“丑時三刻前需全部植入。”她起身時,素白裙裾掃過陶鼎,帶起的風卷著幾粒露珠,落在阿野手背上,涼得像她剛才的淚。他望著她走向稻田的背影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,發間稻穗晃成模糊的金點,而她袖口焦黑處,那道鎖鏈般的紋路正發出微弱的金光,如被困的星子。
阿野捏緊種子,種皮上的紋路硌著掌心,竟與宓羅腕間鎖鏈的走向分毫不差。他忽然想起她教他《護苗咒》時,總在“蟲豸退散”那句上頓一頓,如今方知,她每念一次咒,腕間鎖鏈便緊上一分。夜風吹過,稻葉沙沙作響,像是千萬句被咽下的話,在夜色里輕輕嘆息。他彎腰將第一粒種子埋入秧苗根部,泥土裹住種皮的瞬間,聽見地下傳來細微的震動,如心跳,如神諭,如被囚禁的春天,正在黑暗里悄悄舒展根系。
第三折·星芒灼骨。
丑時,銀河斜傾如打翻的銀汞,北斗七星的柄端垂落稻田,化作七道幽藍星芒。阿野蹲在田壟間,指腹摩挲著洛神花種的紋路,種皮上細密的脈絡在月光下泛著微光,竟與宓羅腕間那道鎖神咒的軌跡分毫不差。他攥緊種子往泥土里按,潮濕的黑土裹住種皮時,忽然聽見地下傳來細碎的“噼啪”聲,像是冰層初裂,又像是某種沉睡的力量正在蘇醒。
“需得三息時間,讓種靈與秧苗根系相認。”宓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帶著夜露的涼。阿野轉頭時,看見她單膝跪在另一壟稻苗間,廣袖挽至肘彎,露出小臂上淡金色的鎖鏈紋路——此刻正發出細微的熒光,如被困的流螢在皮膚下游走。她指尖輕叩稻莖,每叩一下,就有一滴朱砂色的血珠滲出,沿著葉脈滑入泥土,在接觸地面的瞬間,周圍三寸內的稻葉竟齊齊向她傾斜,如朝圣的信徒。
“這是……”阿野的喉間發緊,看著那些血珠滲進泥土后,泥縫里竟冒出絲絲白霧,霧氣中隱約有赤色脈絡蔓延,如同地底生長的血管。宓羅抬頭看他,月光落在她眼底,將瞳孔染成琥珀色,卻掩不住眼底的痛楚:“神誓血契,以花神之血為引,訂下護苗之約。”她指尖繼續滴血,第七滴血珠落下時,忽然踉蹌著向前栽去,肩頭撞在稻苗上,驚起的露珠跌進她發間的稻穗,將谷粒浸得發亮。
阿野撲過去扶住她,觸到她腰間一片濕熱——竟也是血。“別碰!”宓羅想推開他,卻使不出力氣,只能任他掀起她后腰的衣料,看見一片觸目驚心的灼痕,邊緣焦黑如炭,中心卻泛著詭異的金色,正是鎖神咒的紋路。“是昨夜在焚仙臺……”她咬牙閉眼,稻葉在她身側沙沙作響,像是在替她遮掩破碎的話音,“青帝命神官查驗我私授凡人咒術的事,這道血契……是我硬抗下的刑罰。”
遠處山壁傳來石礫滾落的聲響,像是某種巨獸在翻身。阿野按住她后腰的傷處,指腹觸到皮膚下凸起的咒印紋路,像是刻進血肉的鎖鏈。宓羅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指甲掐進他手背:“別管這些!你只管種好花種,天亮前……”她的聲音突然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,咳出的血珠濺在阿野手背上,竟化作細小的洛神花瓣,落地即碎。
“先止傷!”阿野扯下腰間汗巾,想替她包扎,卻被宓羅搖頭拒絕。她指尖蘸著自己的血,在阿野掌心畫出道符文,血痕剛成,便化作赤紅的流光沒入他掌心:“這是護種咒,可保你不受血契反噬。”她的指尖已經泛白,血珠再難滲出,只能將掌心按在稻莖上,用咒力逼出最后幾滴精血。
阿野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宓羅教他辨識凍傷稻苗時,也是這樣的專注神情,指尖輕輕拂過稻葉,像在安撫受驚的幼獸。此刻她的指尖卻在發抖,每一滴血落下都像是在剜他的心。他悄悄將自己的掌心貼上她按在稻莖的手,用體溫替她焐熱冰涼的指尖,卻聽見她低低的抽氣聲——不是因為痛,而是因為驚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她的聲音輕得像夜風,“神血蝕凡體,你……”“你的血能護苗,我的手就能護你。”阿野打斷她,看見她發間稻穗上的露珠終于滴下,落在她眼角,與淚水混在一起,滾進他掌心的汗紋里。遠處山神廟的銅鈴又響了,這一次帶著說不出的哀婉,像是為兩個逆命的生靈悲鳴。
當第十二顆血珠落入泥土時,天際忽然劃過一顆流星,拖著長長的火尾墜入稻田遠處。宓羅忽然露出釋然的笑,指著剛埋下的花種:“看。”阿野轉頭望去,只見埋種處的稻苗竟抽出了新葉,葉片邊緣泛著淡淡的緋紅,像是被朝霞染過。而宓羅小臂上的鎖神咒紋路,此刻已淡得幾乎看不見,唯有后腰的灼傷處,還在滲著極細的血珠,如洛神花的蕊心,滴在青禾根部,開出看不見的花。
丑時將盡,啟明星在東方露頭。阿野扶著宓羅坐在田埂上,她靠在他肩頭,發間稻穗蹭著他下巴,帶著泥土與血的氣息。遠處傳來紡織娘重新振翅的聲音,像是夜色在慢慢縫合傷口。宓羅忽然抬手,指著天上的北斗七星:“你看,天璣星移位了。”阿野順著她的指尖望去,只見第三顆星子果然偏離了往常的軌跡,在天幕上劃出道淡淡的銀痕,像誰為他們偷換了命運的刻度。
“明日此時,星芒會更盛。”宓羅閉上眼,聲音里帶著倦意,“花種吸夠星芒,就能頂住蟲潮……”她的話音未落,阿野已脫下竹笠,蓋在她發燙的額頭上:“睡會兒,我守著。”她睫毛輕顫,像是想說什么,卻終究沒開口,只是將手悄悄探入他袖中,握住他腕間早已褪色的紅繩,像握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稻田在夜色里輕輕起伏,像是巨大的呼吸。阿野望著懷中的宓羅,看她眉頭漸漸舒展,唇角仍沾著干涸的血跡,卻在睡夢中露出幾分安寧。他想起十六歲那年在溪邊初見,她渾身濕透卻緊攥著洛神花苗,那時他以為她只是迷路的村女,卻不知是偷跑人間的花神。此刻她腕間的鎖神咒雖淡了,可他知道,那鎖鏈早已纏上了兩人的命數,如這稻田里的根系,盤根錯節,再難分開。
啟明星越發明亮,阿野摸出懷中藏著的半朵洛神花——那是去年她受傷時落下的,此刻在月光下竟泛起微光。他輕輕放在她掌心,看她手指無意識地蜷起,將花攏在手心。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啼,他抬頭望向天際,只見北斗七星的柄端正指向他們坐著的田埂,星芒落在宓羅發間的稻穗上,將谷粒照得透亮,像是誰撒下的碎鉆,要在黎明前,為這對逆命的人,鋪一條偷渡晨光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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