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鎮的石板路在清明前一日滲著潮氣,像被淚水泡發的宣紙。陳阿公蹲在土地廟前,用柳枝蘸著朱砂水修補廟門的對聯,星象圖上的鬼宿位置浮著一層灰氣,宛如蒙了塊不干凈的絹帛。小滿抱著竹籃從他身后走過,籃里的青團還冒著熱氣,艾草香混著松煙味,竟在晨霧中凝成了小小的人形。
“戌時三刻,鬼門開縫。”老人突然開口,柳枝在“福”字上劃出個歪斜的鉤,“去通知大暑,準備三斤陳年柏炭,再把西廂房第七格的‘引魂幡’取來——要用頭年端午的艾草穗子編的。”
少女的指尖觸到竹籃里的青團,忽然感覺有細微的脈動,低頭一看,竟有一枚青團表面裂開細紋,露出里面的紅豆沙,宛如一只微睜的眼睛。她猛地想起昨夜的夢:無數雙灰撲撲的手從土里伸出,抓住她的腳踝,而遠處的老桑樹下,站著一個身著素衣的女子,發間插著柳枝,面容與她竟有幾分相似。
鬼門位于鎮北的亂葬崗,那里的無名碑在清明前夜都會滲出水珠,像是逝者的淚。小滿和大暑抵達時,月亮被云層咬去半邊,地上的蒲公英開著慘白的花,每一朵都朝著鬼門的方向低垂。大暑將柏炭圍成圓形,中間放上引魂幡,炭堆里埋著的陳年艾草突然自燃,騰起的煙霧中竟浮現出無數模糊的面孔。
“是去年洪水中的亡靈。”陳阿公的聲音從煙霧中傳來,老人手持桃木劍,劍身上的北斗七星紋發出微光,“鬼宿受玄冥余孽蠱惑,閉了輪回通道,這些亡魂找不到歸處,便在人間游蕩。”
話音未落,鬼門方向傳來陣陣嗚咽,灰氣凝成的霧墻中伸出無數手臂,指甲縫里還沾著去年的淤泥。小滿連忙將青團擺成北斗形狀,輕聲念著陳阿公教的《往生咒》。奇妙的是,青團的熱氣竟化作金色蝴蝶,飛向霧墻,每只蝴蝶觸到亡靈的指尖,便留下一點熒光,如同引路的燈籠。
“需取清明第一滴露水,調和柳葉汁,方能清洗鬼宿的灰氣。”陳阿公拋出星象圖,圖上的鬼宿突然變成淚眼形狀,“露水需在卯時三刻,接自百年以上的柳樹枝頭,且不得落地,否則沾了人間濁氣,再難清凈。”
兩人來到鎮東的“柳仙潭”,那里有三棵環抱的古柳,據說已有千年樹齡,枝條垂入潭水,宛如綠發仙子在梳洗。小滿取出陳阿公特制的琉璃瓶,瓶口系著清明日出生的女孩發絲,據說能引得柳仙垂露。大暑則手持鎮濁薄荷,在樹下布下八卦陣,防止玄冥余孽干擾。
卯時三刻,第一縷晨光掠過柳梢。小滿看見,最粗的那根柳枝上凝著一顆露珠,大如鴿卵,里面竟映著鬼宿的清晰影像。她屏住呼吸,用琉璃瓶去接,露珠卻在觸及瓶口的瞬間分裂成七顆,分別落入潭水的七個方位,激起七圈漣漪,每圈漣漪上都浮現出不同的往生畫面:有農夫在田間勞作,有婦人在燈下縫衣,有孩童在樹下嬉戲……
“是柳仙的記憶。”大暑驚呼,只見古柳的樹皮上浮現出細小的紋路,竟組成了密密麻麻的文字,“《柳藏經》!傳說中記載著天地間所有亡魂的去向。”
就在此時,潭水突然沸騰,七顆露珠重新聚合,化作一位身著綠裙的女子,發絲和衣袂都由柳葉編織而成,正是柳仙。“凡人為何驚擾我的清修?”她的聲音如柳葉拂水,卻帶著一絲惱怒。
小滿連忙行禮,將星象圖上的鬼宿異象告知。柳仙凝視著圖上的灰氣,忽然嘆了口氣:“三百年前,我曾用柳葉為一位書生修補過孟婆湯碗,他卻誤將記憶碎片帶入輪回。或許,這灰氣便是那些碎片凝成的執念。”
她輕揮衣袖,潭水濺起的水花化作無數柳葉舟,每艘舟上都載著一顆熒光種子。“將這些種子撒在鬼門周圍,”柳仙遞給小滿一瓶柳葉汁,“用清明露水調和后潑向鬼宿,可洗去執念灰氣。切記,不可讓汁液觸碰到活人的影子,否則會勾起前世記憶,再難解脫。”
兩人回到亂葬崗時,灰氣已經凝成了實體,宛如一堵移動的-->>墻,墻上嵌著無數雙流淚的眼睛。大暑立刻點燃柏炭,鎮濁薄荷的香氣與柏煙混合,竟形成了一道綠色屏障,將灰氣暫時阻擋在外。小滿則爬上最高的無名碑,將柳葉汁與露水的混合液潑向天空,只見一道綠光劃破晨霧,直抵鬼宿。
奇跡般地,鬼宿的灰氣開始緩緩消散,露出原本的星象紋路,如同被雨水洗過的青石板。灰氣中的亡靈們發出釋然的嘆息,化作點點熒光,乘著柳葉舟向鬼門飄去。當最后一位亡靈穿過鬼門時,天空中落下細雨,不是尋常的雨,而是由無數柳葉組成的“柳雨”,每一片葉子上都寫著往生咒的字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