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鎮的檐角掛著的冰棱在大雪節氣前一日突然瘋長,如同一排排倒插的水晶劍,在北風中發出細微的嗡鳴。陳阿公坐在火塘邊,往銅鍋里添著桂皮,火星濺在他新換的羊皮星象圖上,竟在危宿附近燙出個六角形的焦痕——那是對應大雪的雪花紋路。
“丑時一刻,雪粒子會凝成五出花。”老人用銅勺攪動著鍋里的臘八粥,香氣混著艾草味彌漫開來,“小滿,去把東廂房第五格的‘雪花鑒’取來,大暑,準備九根柏木燭芯,要沾過立冬玄水的。”
少女掀開棉門簾時,北風卷著細雪灌進屋子,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晶。遠處的山巒已經變成模糊的銀灰色,宛如被誰用淡墨勾了邊。她踩著及膝的積雪往廂房走,靴底碾碎的雪粒發出“咯吱”聲,驚起一群躲在柴垛里的麻雀,翅膀撲棱間灑下幾片六角形的雪花,竟在月光下呈現出不同的透明度。
“雪花鑒”是一面青銅鏡,鏡面刻著二十八宿的雪花圖騰,據說能照見雪神的真形。小滿剛把鏡子捧出廂房,忽然看見鏡中映出奇異景象:危宿附近有一片烏云凝滯不動,云中有個身著白羽衣的女子,正用冰雪紡錘編織著什么,每一根銀線落下,地面就長出一片冰晶荊棘。
“是姑射仙子?”大暑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后,身上的狐裘沾著雪粒,像撒了把碎鹽的焦糖,“阿公說過,她掌管天下雪事,若心有煩憂,就會織出‘憂雪’,落地成災。”
陳阿公接過鏡子,對著火塘照了照,鏡面突然浮現出霜花文字:“玄武七宿寒潭底,姑射冰梭鎖玉輝。”老人眉頭緊皺,“看來玄冥雖退,玄武的寒潭仍在擾動雪神心緒,今年的大雪,怕是要成災了。”
果然,大雪節氣當天,天空突然降下黑色的雪粒子,落地即化為冰晶,扎破了村民們新曬的棉被,刺穿了剛腌好的咸菜缸。小滿站在屋檐下,看著那些冰晶在地面蔓延,竟組成了玄武的鱗片形狀,每一片都映著扭曲的星空,宛如無數面破碎的鏡子。
“需在冬至前,找到姑射仙子的‘冰雪心’,那是她藏在冰晶荊棘中的本命元神。”陳阿公拿出雪花鑒,鏡面上的霜花已經凝結成鎖鏈形狀,“用冬至正午的陽光為鑰匙,打開鎖鏈,方能讓雪神歸位。”
大暑握緊了腰間的鎮濁薄荷陶罐,罐口的薄荷葉已經凍成深綠色:“我陪小滿去。玄武寒潭在北山深處,去年青女的冰棺就在附近,想必冰晶荊棘也在那里。”
兩人頂著狂風往北山行進,大雪沒過膝蓋,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。小滿的睫毛上結了冰,視線模糊間,忽然看見前方有一片閃爍的銀光,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鉆——正是冰晶荊棘叢,每一根荊棘上都掛著拳頭大的冰球,里面封存著不同形狀的雪花,有的像蝴蝶,有的像齒輪,還有的竟像微縮的星象圖。
“小心,這些冰球里封著姑射仙子的記憶碎片。”大暑提醒道,他腰間的陶罐突然發熱,鎮濁薄荷的香氣竟融化了附近的冰晶,“阿公說過,雪神的記憶越悲傷,冰晶就越鋒利。”
話音未落,荊棘叢中突然飛出無數冰棱,如利箭般射來。小滿連忙舉起雪花鑒抵擋,鏡面突然發出柔和的光,將冰棱一一彈開。在光芒的映照下,他們看見荊棘叢中央有一座冰棺,里面躺著那位白羽女子,她的眉心嵌著一枚六角形的冰晶,正是所謂的“冰雪心”。
“她被玄武的寒氣反噬了。”小滿驚呼,只見姑射仙子的衣袂上纏繞著黑色的冰蛇,正是玄冥殘留的玄蛇之息,“我們得趕緊救出她的冰雪心!”
大暑忽然想起陳阿公的話,解下腰間的陶罐,將鎮濁薄荷汁灑在荊棘上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:薄荷的清香化作綠色的煙霧,所到之處,冰晶荊棘紛紛綻放出白色的花朵,花朵中央躺著一枚枚透明的雪晶,竟像是姑射仙子的眼淚。
冰棺上的鎖鏈自動裂開,姑射仙子緩緩睜眼,她的瞳孔是純粹的冰藍色,沒有一絲雜質。“凡人,為何闖入我的傷心地?”她的聲音像冰川下的溪流,清冽而寒冷。
小滿鼓起勇氣,上前一步:“仙子,玄武星象失衡,連累您受了玄冥寒氣的侵蝕。我們想借冬至的陽光,凈化您的冰雪心,讓大雪回歸正常。”她舉起雪花鑒,鏡面上反射出微弱的陽光,“求您相信我們。”
姑射仙子凝視著鏡面的光,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溫柔。她抬手摘下眉心的冰晶,遞給小滿:“這冰雪心已被玄蛇之息污染,需用冬至日正午的‘太陽-->>真火’煉化。切記,陽光不可中斷,否則我將永遠困在這冰棺之中。”
兩人鄭重接過冰晶,小心翼翼地放入用葭灰包裹的錦盒中。回程的路上,天空突然下起了彩色的雪,紅的像梅花,黃的像迎春,藍的像鳶尾,落在他們的狐裘上,竟化作了晶瑩的花飾。姑射仙子的虛影在雪中浮現,輕輕說道:“這是我送你們的謝禮,愿青禾鎮永遠有花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