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鎮的屋檐角剛沾了點寒露的霜氣,陳阿公的咳嗽聲就像漏了風的風箱,在晨霧里忽遠忽近。小滿蹲在灶臺前熬菊花粥,銅勺攪動時撞出細碎的聲響,粥面上浮著的杭白菊瓣,像極了昨夜落在她發間的霜降預報——那是大雁掠過北斗七星時,用尾羽寫下的銀白符號。
“阿公,該喝藥了。”少女端著青瓷碗繞過屏風,看見老人正對著星象圖皺眉,圖上昴宿的位置用朱砂畫了個醒目的圓圈,像只充血的眼睛。窗臺上的露水收集器結著薄冰,那是今早寅時采集的竹葉露,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幽藍。
陳阿公接過碗,卻沒急著喝,手指摩挲著碗沿的菊紋:“三日前獵戶從西山回來,說看見楓葉林里有藍火飄動。”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,粥湯濺在星象圖上,竟在昴宿附近暈開一片霜花般的紋路,“那是青女的寒髓,怕是上古冰棺的封印又松動了。”
小滿聞,手中的碗險些打翻。青女,傳說中掌管霜露的女神,因觸犯天條被封印在西山冰棺中,每到寒露霜降之際,體內的寒氣便會溢出,化作藍火吞噬世間溫暖。去年霜降,青禾鎮的半畝麥田就因她的寒髓提前結霜,顆粒無收。
“需在霜降前集齊三種至純之露,”陳阿公掙扎著起身,從衣柜深處掏出一個羊脂玉壺,“晨光露、竹瀝露、荷心露,以重陽菊花釀調和,方能制住寒髓。”他將玉壺塞進小滿手中,壺身上刻著的二十四節氣圖突然發出微光,“讓大暑陪你去,西山楓葉林……有變數。”
正午時分,兩人踏上了通往西山的古道。寒露的風像細針扎臉,路邊的狗尾草結著冰晶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大暑背著竹簍,里面裝著陳阿公特制的露水瓶——瓶身用月光石磨制,瓶蓋嵌著春分采集的桃花蜜,據說能留住露水的靈性。
“看,昴星團在朝我們眨眼。”大暑忽然指著東南方的天空。此時雖日頭正盛,七顆淡藍色的星子卻清晰可見,排列成勺子狀,尾端那顆尤其明亮,仿佛墜著一滴將落未落的露水。
楓葉林在西山深處,遠遠望去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,卻在靠近時透出絲絲涼意。小滿剛踏入林中,腳下的落葉突然沙沙作響,竟組成了一條由楓葉鋪就的小徑,每片葉子上都凝著水珠,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。
“是楓靈引路。”大暑握緊了腰間的柴刀,刀鞘上的鎮濁薄荷圖案發出微光,“阿公說過,西山楓葉每三百年修出一個精魂,能辨善惡。”
話音未落,前方出現一座由楓樹主干天然形成的拱門,門楣上掛著用松蘿編織的簾子,綴滿晶瑩的露珠。簾子后面傳來輕柔的歌聲,唱的是《詩經·蒹葭》,卻帶著木葉沙沙的和聲。
“進來吧,尋露的人。”歌聲化作少女的呼喚,簾子自動分開,露出一個身著楓葉裙的精靈。她的頭發由萬千紅葉組成,發間插著一支用霜花凝成的簪子,指尖纏繞著淡藍色的光暈,正是傳說中的楓靈。
小滿連忙行禮,將玉壺捧上前:“懇請仙子指點,何處能尋得晨光露、竹瀝露、荷心露?”
楓靈輕揮衣袖,三片楓葉從她發間飛出,分別指向三個方向:“晨光露在東山日出之處,需在卯時三刻接第一縷陽光吻過的草尖露;竹瀝露在南山苦竹林,需用中空的竹管引竹節里的陳年露水;荷心露……”她忽然頓住,眼中閃過一絲憂慮,“需到北山寒潭,取殘荷心中的露水,只是那里靠近青女冰棺,寒髓四溢,十分危險。”
大暑拍了拍胸脯:“我們不怕危險,只要能救青禾鎮。”他轉頭看向小滿,目光灼灼,“對吧?”
少女點頭,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玉壺上的霜降圖案。楓靈見狀,從發間取下霜花簪子,遞給小滿:“此簪可辟寒三十里,但切記,日落前必須離開寒潭,否則會被青女的寒氣凝成冰雕。”
兩人辭別楓靈,先赴東山。次日凌晨,他們守在山頂的草甸上,看著東方天際漸漸泛起魚肚白。當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,草尖上的露珠突然變得晶瑩剔透,宛如綴滿碎鉆的絨毯。小滿屏住呼吸,用月光石瓶一一收集,瓶中頓時泛起柔和的金光,如同把晨光揉碎了藏在里面。
接著是南山苦竹林。那些竹子通體墨綠,竹節間凝結著琥珀色的露水,散發著清苦的香氣。大暑用柴刀削出竹管,小心翼翼地插入竹節,琥珀露便順著竹管流入瓶中,每一滴都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歲月的沉淀。
最后是北山寒潭。遠遠望去,潭面結著薄冰,中央孤零零地立著幾枝殘荷,荷葉早已褪成枯褐色,卻在中心處凝著一顆巨大的露珠,泛著幽藍的光,如同寒潭的眼睛。
小滿剛要靠近,忽然聽見冰面下傳來低沉的轟鳴,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在冰層下輾轉反側。大暑連忙拉住她,只見冰面上裂開一道細縫,藍火從中溢出,所到之處,枯草瞬間凝成冰晶。
“小心,是青女的寒髓!-->>”小滿想起楓靈的警告,連忙拔出霜花簪子,簪尖頓時射出一道白光,將藍火逼退。兩人趁機跑到殘荷旁,小滿用玉壺接住荷心露的瞬間,冰層突然大面積開裂,一個渾身覆蓋著冰晶的女子從潭中升起,她的長發和衣袂都由寒霜編織而成,眼中跳動著幽藍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