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一把將我拽到巖壁邊,碎石擦著我的褲腳掠過,在腳踝上劃出幾道血痕。等滾石的聲音消失,才發現前方的小路已經被塌方的土石堵住了。“別怕,”奶奶摸了摸我的頭,聲音卻有些發顫,“順著巖壁往南走,老溝的入口應該在那邊。”
山雨來得急驟,豆大的-->>雨點砸在樹葉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。我跟著奶奶在巖壁下摸索,腳下的泥土漸漸變成稀泥,每走一步都要緊緊摳住巖縫。忽然聽見奶奶“哎喲”一聲,回頭看見她單膝跪在地上,竹簍歪在一邊,蒲公英散落在泥水里。
“腳崴了。”奶奶咬著牙想站起來,卻又跌坐回去。我慌忙蹲下身,看見她的布鞋已經裂開,腳踝腫得發亮。山雨順著她的銀發往下淌,滴在我手背上像滾燙的眼淚。“把鐮刀給我。”奶奶扯下腰間的汗巾,將我的小腿和她的腳踝緊緊綁在一起,“當年你爺爺在林場摔斷腿,就是用這法子爬下山的。”
我們像兩株被風雨打折的蒲公英,互相攙扶著在巖壁下挪動。奶奶的體重幾乎全壓在我肩上,每走十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。忽然,她的手緊緊抓住我的胳膊,指尖幾乎掐進肉里——前方的巖角下,一條碗口粗的花蛇正吐著信子,三角形的頭顱在雨幕中格外醒目。
我僵在原地,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。奶奶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角,低聲說:“別盯著它的眼睛,慢慢往后退。”我們屏住呼吸,一步、兩步,忽然腳底一滑,我踉蹌著撞在巖壁上,腰間的鐮刀“當啷”落地。花蛇猛地昂起頭,蛇信子在雨中快速抖動。
就在這時,頭頂傳來“撲棱棱”的聲響,一只蒼鷹從云端俯沖而下,翅膀帶起的氣流卷得雨絲亂飛。花蛇迅速鉆進巖縫,只留下一道灰褐色的殘影。奶奶望著蒼鷹遠去的方向,忽然笑了:“老輩人說,太行的山鷹是采藥人的守護神,看來是真的。”
等我們終于找到老溝的入口時,山雨已經小了。老核桃樹的枝葉在頭頂織成密網,地上落滿去年的核桃殼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奶奶靠在樹身上,從竹簍里掏出半塊硬餅,掰成兩半遞給我。雨水順著她的皺紋往下流,卻掩不住眼里的笑意:“當年你爺爺帶我進山,也是在這棵樹下躲雨,他說等攢夠了錢,就帶我去縣城看電燈。”她摸了摸我臉上的泥,“后來他走了,我才知道,這山里的月光,比電燈還亮堂。”
夜幕降臨前,我們終于回到了熟悉的山徑。山霧散去,滿天星斗像撒在黑絲絨上的蒲公英種籽,明明滅滅。奶奶的腳踝已經腫得沒法走路,我背著竹簍,她扶著我的肩膀,像兩株相依為命的蒲公英,在山風中慢慢挪動。路過一片背陰的山崖時,奶奶忽然停住腳步,指著巖壁上幾簇雪白的絨毛:“看,野蒲公英自己找到了好地方,明年春天,這里又該熱鬧了。”
回到家時,月光已經爬上了土院墻。母親趕緊燒了艾草水給奶奶泡腳,我蹲在灶臺前數竹簍里的蒲公英,沾著泥的葉片上還帶著雨水,花盤卻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黃光。奶奶把曬干的蒲公英根收進陶罐時,忽然說:“知道為啥老輩人叫它‘婆婆丁’嗎?因為它像婆婆的手,看著粗糙,卻能給孩子們揉出甜絲絲的希望。”
后來我才明白,那天在太行山里,我們采摘的何止是蒲公英。那些沾著泥的根須,那些在風雨中飄搖的絨毛,那些與危險擦肩而過的瞬間,都是大山給我們的饋贈。就像奶奶總說的,太行的草木都有靈性,你敬它三分,它便還你七分。如今每當我看見蒲公英的絨毛傘在風中飄散,總會想起那個濕冷的雨天,想起奶奶手背上的擦傷,想起山鷹掠過云端時的長鳴——原來真正的收獲,從來不是竹簍里的重量,而是掌心殘留的草木香,是彼此扶持的溫度,是大山教會我們的,關于生存與希望的秘密。
那年秋天,我在老屋的窗臺上種了十幾株蒲公英。當第一朵絨毛傘在晨風中張開時,奶奶用棉線將它們輕輕系在竹簾上:“等你爸能下床了,咱們就帶他進山,讓他看看,這太行的蒲公英,是怎么在巖縫里開出花來的。”陽光穿過絨毛,在她銀白的發間織出小小的光圈,像落在人間的星辰。
或許,我們每個人都是太行山上的蒲公英,在風雨中扎根,在峭壁上開花,將希望的種籽,撒向每一道照進生命的陽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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