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一神精丹
“太一神精丹需煉九次,每次開爐都要觀天象。”張道長的聲音混著藥香沉入井底,驚起數尾不知年歲的鯽魚,魚尾拍水時,井底五色彩石的光影碎成游動的《千金方》殘頁。葉承天望著藥湯初沸時翻卷的浪花——懷山藥的綿密為底,黃芪的清透上浮,當歸的濃色游走其間,竟天然分出三層藥界,恰似君臣佐使各安其位。首沸時“咕嘟”聲如朝臣叩殿,二沸如佐使議事,末了浮沫自聚,恰如醫者屏息靜氣,濾去雜念。
“您看這火色。”張道長用松枝撥弄灶中炭火,七星灶的火光在他銀髯上跳動,“武火如將,需剛猛而不暴戾;文火似相,要溫潤而不遲滯。當年孫真人在井畔煉丹藥,曾用太行松、秦嶺柏、云臺藤三種柴火,說‘木各有性,火各有靈’。”葉承天忽然想起在故宮見過的唐代鎏金藥鐺,鐺底刻著的火焰紋與此刻灶中炭火的走向別無二致,原來古籍里“候其火色”的記載,不是抽象的教條,而是一代代醫者盯著灶火,把光陰熬成的經驗。
藥湯第三次沸時,葉承天注意到浮沫竟聚成“心”形——青白色的濁物中央,露出一線琥珀色的清液,像被云霧環繞的朝陽。張道長見狀,竹片輕點湯面:“這便是‘醫者澄心’的印證。孫真人說,熬藥如修心,若心中有雜,浮沫必亂;若雜念皆去,清濁自分。”說著,他從袖中取出半片曬干的冬凌草,往湯面一放,葉片竟直直漂向“心”形中央,恰如《千金方》里“藥病相應,如影隨形”的注腳。
葉承天忽然記起太爺爺臨終前的藥柜——那排貼著灑金標簽的樟木抽屜,每個拉手都被摸出了包漿,最下層“甘草”抽屜的木紋,竟與眼前桑木勺柄的“水火既濟”紋暗合。“太爺爺說,甘草是‘和事佬’,能調百藥,就像醫者要調和陰陽。”他望著湯中的甘草片,此刻正舒展如手掌,托著黃芪與當歸,“原來君臣佐使的配伍,不僅是藥材的相生相克,更是醫者對人間疾苦的周全考量。”
“當年孫真人在這兒治過一個難產的農婦。”張道長忽然望向廟后云霧繚繞的山峰,“她丈夫背著她來叩門時,天正下著暴雨。真人取這井水煮了‘芎歸膠艾湯’,武火煮沸時特意數了四十九個沸泡——七七一十四,對應婦人的胎數。藥湯灌下半個時辰,嬰兒啼哭便響起來了。”話音未落,藥灶里的炭火忽然“啪”地炸開,濺出幾點火星,在井臺護欄的二十八宿刻痕上蹦跳,像極了新生兒的腳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