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票子皺巴巴、油膩膩,面額最大的也不過五塊錢,一張十塊的大團結都看不見,更多的是幾分幾毛的毛票。
其中還夾雜著不少一分兩分五分的硬分幣。
他凍得通紅的手指有些笨拙,卻異常執拗地將每一張票子仔細撫平,按面值大小疊放整齊。
那些硬幣則是用一個小的布兜裝好,放進錢匣子里。
嘴唇無聲地翕動著,反復核對那驚人的數目。
這個沉默寡的遠房兄弟,此刻將所有激動都壓抑在了那雙專注的眼睛和微微顫抖的手指里。
陳冬河走過去,腳步放得很輕,牛皮靴子踩在薄雪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直到近前,才伸手在陳援朝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琢磨啥呢?魂兒都讓北斗七星給勾走了。數清楚沒,今天賺了多少?”
“哥!你可算回來了。”
陳援朝猛地一激靈,回過神來看見陳冬河,原本強裝平靜的臉上瞬間被巨大的激動淹沒。
他一把抓住陳冬河的胳膊,聲音因為興奮而變得尖細,結結巴巴地說:
“哥,我……我不是在做夢吧?你知道咱們今天,滿打滿算也就賣了五個小時,賺了多少錢嗎?”
他扭頭急切地看向三娃子,催促道:
“三娃子,是多少來著。你快告訴冬河哥。”
三娃子聞聲抬起頭,憨厚的臉龐激動得通紅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已經清點好的錢分為幾摞,用一根舊橡皮筋捆好,這才站起身,聲音帶著哽咽般的顫音:
“冬河哥,真……真這么多。援朝哥沒瞎說,是兩百三十七塊八毛!”
“俺的親娘嘞,俺長這么大,從來……從來沒見過這么多錢摞在一起。”
他說著,眼圈都有些發紅,這筆巨款對他這個從小苦慣了的窮小子來說,沖擊力實在太大。
他記得自己父母起早貪黑在生產隊干活,一年到頭也就能攢下幾十塊錢。
而他們僅僅一天就賺了兩百多塊錢,簡直像做夢一樣。
陳援朝激動得語無倫次,臉膛漲得通紅,在原地轉了個圈,揮舞著手臂:
“兩百多塊啊!哥。放在咱們村,都能風風光光娶個漂亮媳婦兒了。三娃子,你說咱們是不是出息了。”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父親那震驚又摻雜著欣慰的復雜表情,以及村里那些曾經瞧不起他的年輕人羨慕的目光。
陳冬河看著自家堂弟這副近乎癲狂的模樣,又瞥了一眼同樣激動難抑,卻努力克制著的三娃子,忍不住笑了。
他帶著幾分調侃和提醒:“我看你現在這架勢,離發瘋也不遠了。淡定點兒,這才哪到哪。”
“三娃子,你也別光顧著激動,這里面還沒刨去本錢呢!下水雖然不貴,但那鹵水可不便宜。”
他接過三娃子遞過來的錢,就著月光粗略看了看厚度。
“再說了,不過兩百多塊而已,仔細算算,還不如我上山碰運氣打頭大個野物賺得多。”
“等咱們的口碑在縣城里傳開,那些下班后的工人、城里的住戶,會成為咱們的主顧。”
“那時候,你們倆,”他目光掃過陳援朝和三娃子,“才真正知道啥叫供不應求,忙得腳打后腦勺,到時候可別叫苦連天,甚至撂挑子不干了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