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眼,看著在昏暗燈光下垂頭沉默的林大頭,豎起大拇指,真心實意地吐出了那句評價:
“你是真爺們兒!”
林大頭朝陳冬河狠狠翻了個白眼,腮幫子上的肌肉都鼓了起來。
他沒好氣地嘟囔:“你小子少拿我開涮!我林大頭算哪門子真爺們兒?就是個沒骨氣的慫包軟蛋!這話別再說了,臊得慌!”
陳冬河臉上的戲謔像被北風吹走了一樣,瞬間消失,神情變得異常認真。
他輕輕搖了搖頭,目光深沉。
“老林,”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份量,字字清晰,“你這個朋友,我陳冬河交定了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仿佛在掂量每個字的重量。
“就沖你能十幾年如一日,不聲不響地扛起那些犧牲戰友的家小擔子,把他們從那餓死人的年景里拉拔出來,我就認準了!”
“你林大頭,是把過命兄弟的身后事,托在自家肩膀上的人。我陳冬河不缺酒肉朋友,繞著炕桌吹牛的人有的是。”
“我缺的,就是你這種能把后背放心交給對方,山塌了也能頂住的真兄弟。”
他直直地看著林大頭的眼睛:“往后我要是點背,一頭栽在外頭回不來,家里人要是遇上過不去的坎兒,上門去尋你林大頭搭把手,你絕不會裝聾作啞,門板關死了不理人。”
“單憑這一點,你就夠格兒!像你這樣的漢子,這年頭打著燈籠都難找,稀罕得很!”
“往后你林大頭有啥事,只要我陳冬河有這兩下子,豁出命去,也得給你整得妥妥帖帖,決不食!”
這番話從他肺腑里掏出來,滾燙。
陳冬河是真服氣林大頭。
這年月,家家戶戶填飽肚子都費老勁,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是常態。
一個人能在十幾年里,硬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,生生扛起十一個沒了頂梁柱的家。
護著他們在饑荒、在“瓜菜代”、在那些浮夸口號砸下來的坎兒上挺過來。
這是多大的擔當?!
金子沉,情義比金子沉多了,扎手,還冰涼不了人心。
陳冬河的爺爺,那些個冬夜圍著火盆,一遍遍地跟他講過那時的艱難。
家里孩子像地里的苗,一茬茬餓成豆芽菜,小名兒都叫“狗剩”、“栓柱”、“石頭”,就圖個賤名好養活,命硬能抗災。
可餓急了眼,啥好名字也抵不過一勺能照見人影的稀糊糊。
夜里裹著破棉絮縮著睡過去,第二天早上再也醒不過來的娃子,哪家村頭沒埋過?
后山那道荒僻的溝坎子,叫“死人溝”,早就成了心照不宣的亂葬崗。
多少小小身子裹不進草席,更別提裹尸布?
淺淺挖個坑一埋,連個像樣的墳頭都不敢起大,生怕招眼。
那是什么光景,陳冬河沒經歷過,但能從爺爺渾濁的老眼里看到一片荒蕪。
山里有樹皮草根能救命?
興許吧!
打獵?
爺爺嘴里吐出的煙圈都帶著苦味。
“人餓得前胸貼后背,腿肚子發飄,站都站不穩當,看見傻狍子溜過去,提氣追兩步,肺管子都跟拉了風箱似的。”
“別說攆,自個兒都搖搖晃晃,反倒成了山里餓瘋了的畜生嘴里的點心!”
那陣子,山里的畜生也餓紅了眼,盯著人影子的兇光都比平時}人。
想到這些壓箱底的往事,陳冬河心底對林大頭那點敬佩,又沉甸甸地往下墜了幾分,壓得心里發澀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