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鴻步履輕快地踏入“涵虛”廳時,廳內方才那幾乎凝滯的緊繃氣氛還未完全散去。
“讓諸位貴客久等了,趙某怠慢,怠慢啊!”趙鴻滿面春風,笑呵呵地拱手作揖,目光飛快地在廳內掃過一圈。
只見那“齊昭公子”正捻著一顆剝了皮的葡萄,笑意盈盈地遞到身側兄長嘴邊,姿態親昵自然。
那位冷面肅然的“齊三爺”竟也張口接了,慢條斯理地咀嚼。
而對面的林守謙與李修然,一個面色微白,兀自盯著手中茶盞出神。
另一個眼觀鼻鼻觀心,仿佛研究起了地磚的花紋。
那位坐在“齊昭”身旁的薛姑娘,此刻也是副低眉順眼的模樣。
廳內無人起身相迎,甚至無人接話。
趙鴻也渾不在意,自顧自地在預留的主位上坐下,立刻有丫鬟悄步上前,為他奉上熱茶。
他接過茶盞,吹了吹浮沫,看來,他錯過了一場好戲。
不過無妨,上一場戲既已唱罷,下一場的戲臺,便該由他來搭了。
“方才在外頭招呼江老與錢兄他們,倒是錯過了……涵虛里的熱鬧。”
趙鴻笑容可掬,話鋒卻一轉,直切主題,“齊三爺,聽底下人說,您與令弟此番南下揚州,是為著……鹽引生意?”
他問得直接,目光卻緊緊鎖住戚承晏的臉,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。
戚承晏終于抬眸,神色如常地迎上趙鴻的視線,坦然道:“不錯。晉商行賈,向來講究‘匯通天下’,鹽、鐵、茶、布,皆是營生。”
“只是……如今北境多事……晉地鹽引份額亦受影響。”
“齊某念及祖業根基,特帶幼弟二人南下。一則開闊眼界,二則……看看這天下鹽課之冠的兩淮之地,是否有新的機緣。”
趙鴻聽罷,哈哈一笑,撫掌道:“原來如此!早就聽聞晉地商人膽識過人,敢為人先,這份姿態,實是我等偏安江南的商幫所不及的,今日一見齊三爺風采,方知傳不虛!”
但話音剛落,趙鴻眼底卻多了幾分的深沉:“不過……齊三爺,鹽道雖利厚,卻也水深浪急啊。”
“世人只道鹽商富可敵國,揮金如土,卻不知這金山銀海之下,藏著多少險灘暗礁。一個不慎,便是……傾家蕩產,血本無歸。”
說著,趙鴻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對面臉色愈發沉郁的林守謙,以及低垂著頭的薛含章,繼續道:
“遠的且不說,就說這揚州城,乾泰二十六年的那場鹽稅大案,牽連之廣,震動朝野。”
“多少曾經風光無限的鹽商、官員,一夜之間鋃鐺入獄,抄家滅門,真正是……家破人亡,妻離子散。”
“那場景……趙某如今想來,仍是心有余悸啊。”
此一出,“涵虛”廳內,落針可聞。
沈明禾心頭凜然,這趙鴻果然不是省油的燈!他不僅敢直刺舊案,而且態度之隨意,全然不似面對朝廷命官應有的敬畏。
之前在園外,他對林守謙尚算客氣,此刻在這相對私密的花廳內,那份客氣下的疏離乃至隱隱的不屑,幾乎不加掩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