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論林守謙是真想查清陳年舊賬、觸動同僚和鹽商的利益……
還是陽奉陰違、設法遮掩,都必然會在本就暗流洶涌的兩淮鹽務中,掀起驚濤駭浪。
這些在鹽利中浸淫多年、少有不沾腥的鹽商們,一旦得知朝廷要嚴查歷年虧空,豈能不人人自危?
偏偏此時,他們各自還“恰好”丟失了可能記錄著隱秘交易的賬冊……
所以這幾道圣旨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必然燙得整個兩淮鹽務體系滋滋作響,舊瘡膿血,恐難再遮掩。
沈明禾幾乎能想象到,接下來的揚州城,將會是怎樣一幅風聲鶴唳、彼此猜忌、甚至互相撕咬的混亂景象。
或許從一開始微服潛入,碼頭沖突,教坊司試探,玄衣衛夜盜,再到此刻的旨意連環……
這一切,步步為營,環環相扣,恐怕早已在戚承晏謀算之中……
戚承晏察覺到沈明禾的目光,忽然伸手,將她攬入懷中,氣息拂過她的額發,聲音低緩:“山雨欲來風滿樓。怕嗎?”
沈明禾被他攬著,順勢抬起頭,望進他深邃的眼眸,那里有掌控一切的自信,有翻云覆雨的手腕,亦有……她小小的身影。
怕嗎?初入揚州時的忐忑早已被連日來的波瀾沖淡。
此刻靠在他懷中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沈明禾忽然覺得,那些陰謀算計、狂風驟雨,似乎也不再那般令人畏懼。
她搖了搖頭,唇角漾開清淺的笑意,她伸手,主動環住了戚承晏緊實的腰身,抬眸向上:“……刀山火海,陛下走得,我也走得!”
說罷,她頓了頓,眼波微轉,添了三分靈動的狡黠:“況且,這般風云際會,波瀾壯闊,尋常人一輩子也未必能見得著。我能親眼目睹,甚至……參與其中,幸甚。”
戚承晏看著她眼中倒映的自己,看著她那不再刻意回避、坦然迎視的目光,心中那處堅冰覆蓋的角落,仿佛被投入一顆灼熱的炭,驟然化開。
他眸色驟然轉深,攬著沈明禾的手臂猛地收緊,卻又在下一刻倏然松開。
沈明禾尚未反應過來,便覺腰間一緊,天旋地轉間,已被他抱起。
下一刻,臀下觸感微硬――竟是被他徑直抱著,安置在了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上!
案上那些堆積的賬冊,早已被他揮臂拂到了一旁。
“哎!賬冊……”沈明禾輕呼一聲,下意識側身想去查看那些被掃開的冊子是否安然。
這些可是重要線索,可別污損了。
然而,她的腦袋剛轉過去一點,便被一只大手扶了回來。
戚承晏俯身,雙臂撐在她身側的書案邊緣,將她全然籠罩在自己的氣息之下,迫使她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臉上。
“此刻,還有心思想那些?”他的聲音低啞了幾分,氣息拂過她的面頰。
四目相對,沈明禾呼吸微滯。
此刻戚承晏的眼神,依舊如往常般深沉灼熱,翻涌著沈明禾熟悉的暗流,但今日……似乎又有些不同。
那暗流深處,仿佛燃著一簇更熾熱、更專注的火苗,要將她整個人都吸納進去。
戚承晏垂眸端詳著眼前之人,即便被他半壓在書案上,她依然顯得纖細,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平視。
那張小臉在他掌中,細膩溫軟,長長的睫毛因為緊張或無措而輕輕顫動著,眼神飄忽,總想垂落,或是逃避他的注視。
雖然這些時日微服在外,脫離了宮墻內的身份枷鎖,沈明禾在自己面前確實自在了許多,膽量見長,偶爾也能主動抬眼望他,甚至“以下犯上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