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了。”周明楷抬起頭,目光越過沈明禾,望向亭外灰蒙蒙的天空,又緩緩收回,落在了身側那些衣衫單薄、面露惶然的女子和那體弱膽怯、緊緊抓著吳氏衣角的幼弟身上。
“今后……草民還有……草民的責任。”他輕聲道,像是在對沈明禾說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山河廣闊,江山入懷,那是何等的自在與暢快?
母親臨終前,也殷殷叮囑,讓他不要被不必要的思慮所累,要他自在。
可是……母親,孩兒長大了。
有些東西,比如純粹的理想與個人的逍遙,對于背負著殘破家族、需要庇護婦孺的他而,太過奢侈。
從今往后,周家的門楣雖倒,但嫡母、幼弟、幼妹,都需要他。
無論是販夫走卒,還是引車賣漿,他總得撐起這個支離破碎的家,為他們覓一處安身立命之所。
沈明禾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,落在了角落里的周漪身上。
她今日也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布裙,未施粉黛,臉色有些蒼白,但那雙眼睛……
曾經籠罩在她眉宇間的那些憂郁、隱忍與算計,似乎在這場暴風雨的洗禮下,被沖刷去了不少。
沈明禾走近兩步,看著周漪,開口道:“周漪姑娘,那日在鏡珠湖畔,本宮說過的話,永遠作數。”
“今后……若你遇到了什么難處,或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,盡管可以來尋我。”
說著,她從腰間解下一枚通體瑩潤、雕刻著鳳穿牡丹圖案的玉佩,遞了過去。
然而,周漪看著她手中的玉佩,卻沒有立刻去接。
她望著沈明禾,眼中情緒翻涌,復雜難。
她從獄中出來后,王嬤嬤告訴她,表兄在周文正入獄后的第二日,便因舊疾復發,藥石罔效,溘然長逝了。
這世間,她的親人又少了一個。
但至少……至少她做到了,她沒有讓表兄含恨而死,她為母親、為祖母、也為那些被周文正戕害的人,討回了一份公道。
而這一切,若非皇后娘娘暗中布局,給她勇氣和機會,她絕無可能做到。
這份恩情,重于泰山。
而如今,雖然繼母吳娉待她,表面上與往日并無太大區別,甚至因共歷生死而多了幾分依賴。
但周漪心中清楚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她們之間,隔著生母的死,隔著父親的罪,還有那些無法說的算計與隔閡。
她們再也無法回到從前,成為真正親密無間的一家人了。
天地之大,浩渺無邊,可何處……才是她周漪的歸處呢?
想到這里,周漪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她突然提起裙擺,在沈明禾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,重重叩首。
“娘娘!”她抬起頭,眼中含著淚光,卻倔強地不讓其落下,
“娘娘的恩情,于周漪而,重于泰山,如同再造。若非娘娘,周漪此生恐怕都無法掙脫枷鎖,為母伸冤!娘娘的大恩,周漪無以為報!”
她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明禾,“周漪懇請娘娘,允準周漪留在娘娘身邊……為奴為婢,侍奉左右,以報娘娘恩德于萬一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