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清冷,如同水銀般流瀉在督撫府沉寂的庭院中,白日里的喧囂與血腥仿佛都被這冰冷的月光洗滌、封存,只余下一種緊繃后的死寂。
漱玉軒內,燈火闌珊。
云岫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盞新沏的安神茶走進正房。
只見沈明禾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,臨窗而坐,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寂寥。
那本藍色封皮的《嶺南瘴癘錄》靜靜攤開在她膝上。
云岫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把勸慰的話咽了回去,將茶盞輕輕放在她手邊的小幾上,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門外,樸榆正候著,見云岫出來,投去詢問的目光。
云岫搖了搖頭,壓低聲音,帶著擔憂:“還是老樣子,從午時過后,就一直這么坐著,晚膳也沒用,我問了兩次,娘娘都說沒胃口。”
她嘆了口氣,有些懊惱,“偏生今日陛下在前頭臨淵閣處理政務,傳話不過來用晚膳了。若是陛下來了,娘娘好歹還能陪著用些。”
說罷,云岫湊近樸榆,聲音更低了,帶著不解:“樸榆姐姐,你說……今日那惡貫滿盈的周文正被陛下和娘娘當眾拿下了,不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嗎?”
“為何……為何娘娘看起來……一點也不開心呢?”
她天天跟在姑娘身邊,這些時日眼見著姑娘與陛下感情愈發深厚,應當沒有煩心之事才對,“奴婢……奴婢實在想不明白。”
樸榆的目光越過云岫,投向那扇敞開的窗戶,以及窗內那個沉靜的側影,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絲了然與復雜,輕聲道:
“這世間事,無論對錯,想要做成,總是要付出代價的。”
“娘娘她……大約是看到了那代價。”
“代價?”云岫更加茫然。
樸榆卻沒有再多解釋,只是吩咐道:“別想了。去小廚房看看吧,備些娘娘素日愛吃的清淡小食溫著。”
“我估摸著,陛下處理完前頭的事,必定會過來。等陛下來了,再一并送進去。”
……
窗內,沈明禾確實并未感受到預期中的暢快。
周文正伏法,真相大白,本該是塵埃落定、大快人心之時,可她心中卻像是堵著一團濕冷的棉絮,沉甸甸的,透不過氣來。
她的目光落在膝頭的《嶺南瘴癘錄》上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翻開。
書頁在她指尖沙沙作響,最終停留在某一頁。
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和昏黃的燈火,她看到那泛黃的紙張上,墨跡依舊清晰:
……癸未年十月初三,行至蒼梧府。燥熱難耐,午后忽遇急雨,其勢滂沱,如天河傾瀉,蔽日遮天。山間土人皆歡呼雀躍,奔走相告,謂此雨可解半月之旱,潤澤枯苗。
余立于簡陋屋檐下,見雨幕連天,洗凈層巒,空氣清冽,草木之氣,恍若新生。念及京師繁華,對比此地蠻荒艱苦……
……然生機不息,百姓所求,不過風調雨順,一餐飽飯耳……余感其不易,亦嘆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然芻狗亦有求生之志,抗爭之勇,此或為生靈之本色歟?……
沈明禾抬手,指尖輕輕撫過這些文字,仿佛能透過紙張,觸摸到三十多年前那個在嶺南雨中駐足的年輕女子的脈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