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看著兒子焦急真摯的臉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更深的痛楚。
萬幸……萬幸她的明楷,沒有長成如他父親那般虛偽狠毒、利欲熏心的人。
他正直純善,知節守禮,這是她在無邊黑暗中,唯一感到慰藉的光亮。
“明楷,這就很好,很好……”
她閉了閉眼,兩行清淚無聲滑落。
隨后,她猛地松開了周明楷的手,動作快得只在電光火石之間!
周明楷甚至沒來得及反應,就見柳清迅速從衣袖中抽出一支早已藏好的、鋒利的銀簪,毫不猶豫地,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地插入了自己左側的頸項!
“噗――”一聲輕微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鈍響。
柳清的身體劇烈地一顫,鮮血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,從傷口和她的指縫間洶涌而出,迅速染紅了她素白的衣襟。
“母親――!!!”
周明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,目眥欲裂。
他瘋狂地想要撲過去,想要抱住母親,可那冰冷的、堅不可摧的鐵欄,如同天塹般橫亙在他們之間,任憑他如何撞擊、撕扯,也無法跨越分毫。
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的的生命隨著那刺目的鮮血飛速流逝。
“啊――”牢房內,吳娉和周筠、周漪也看到了這駭人的景象,失聲驚叫,連滾帶爬地撲到欄桿前。
外面的玄衣衛守衛聞聲迅速沖了進來,看到牢內情形,臉色一變,厲聲喝道:“快!去傳大夫!”
周明楷如同被困的絕望野獸,看著母親倚著鐵欄緩緩滑倒,鮮血在她身下蔓延開來,他卻無能為力,只能發出痛苦至極的嗚咽,雙手死死抓著鐵欄。
“不――不要!母親!大夫!大夫呢?快救她!救她啊!”
柳清拼盡最后一絲力氣,艱難地、一點點地靠著鐵欄挪動,染血的手顫抖著,再次抓住了周明楷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。
“聽……聽我說……”她的聲音微弱如游絲,氣息奄奄。
“不要,不要說話!母親,您撐住!大夫馬上就來了!求您撐住!”周明楷哭著哀求,緊緊回握住母親冰冷的手。
柳清艱難地搖了搖頭,眼神開始渙散,但她仍努力地聚集起最后一點意識,將嘴唇靠近鐵欄。
“最……最重要的證據……在我之前給你的……那兩本賬冊里……封皮夾層里……有……我的手書……你……你要親自……交給皇后……記住……親自……呈上去……”
說完這最后的話語,柳清似乎耗盡了所有的生機,抓住周明楷的手無力地滑落,身體徹底軟倒在地,眼神空洞地望著牢房頂部那一片無盡的黑暗,再無一絲聲息。
這一刻,她似乎感覺不到頸間的劇痛了。
她騙了周文正三十年,也騙了自己三十年。
或許,她也騙了皇后,她根本沒有那日對皇后剖白時說得那般好,那般決絕。
她只是一個懦弱、無能、被命運和欲望裹挾,在泥沼中掙扎了三十年,雙手沾滿罪惡與鮮血的可憐蟲。
但現在,她不想再騙自己,也不想再活下去了。
最后的最后,她的腦海中,甚至沒有浮現周文正那可憎的面容。
有的只是許多年前……她還是在嶺南,遭遇過的一場暢快淋漓的急雨。
那雨聲,清脆,干凈,充滿生機,那是她這一生中最接近“柳清”的時刻……
而那時,她是自由的“棲霞客”,天地廣闊,山河入懷……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