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親的意思是,讓兒子過些時日,再入濟兗書院,拜在孟大儒門下,潛心研讀經義,以備下一科春闈。但……兒子也不想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中帶著一絲苦澀“過去十幾年,兒子確實是熟讀圣賢之書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可兒子究竟天賦如何,又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,兒子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他并非天資卓絕之人,能有今日的學識,更多是靠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和遠超常人的刻苦。
柳清靜靜地看著他,沒有插話。
周明楷的努力,她這個母親看得最清楚。
從五歲啟蒙,至此十數年寒窗,燈下苦讀至深夜是常事,為求學問,幾乎未曾有一日真正清閑過,所有的時光都耗在了那些經史子集里。
周明楷繼續道:“從前在這濟兗之地,兒子總覺得自己勤能補拙,即便天資不算頂尖,只要刻苦,總有金榜題名之日。”
“可去年一場春闈,兒子算是真正見識了,什么叫“天外天,人外人’。”
“那些真正的天才之士,思維之敏捷,見解之深刻,舉一反三,信手拈來……兒子縱是再努力十年,恐怕也難望其項背。”
周明楷眼中浮現出當時在京城所見那些風流人物的影子,光芒耀眼,令他自慚形穢。
“所以當時落榜之后,兒子確實有一段時日萎靡不振。后來……后來因緣際會,兒子結識一人。”
他語氣變得有些復雜,“那人年逾五十,雙鬢已斑,卻依舊執著于科場。”
“這次春闈,他依舊名落孫山。兒子看著他得知落榜后,那似哭似笑、近乎癲狂的模樣,看著他鬢邊刺眼的白發……”
周明楷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心寒,“那一刻,兒子突然有些害怕。怕自己……一生困于科場,皓首窮經,卻可能始終不得其門而入,最終耗盡所有熱情與年華,變得偏執而……可悲。”
“于是,兒子便大著膽子,未及稟明父親和姨娘,自作主張,收拾行囊,一路西行。”
說到“西行”二字,周明楷的神態和語氣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,之前的沉重與自嘲漸漸被一種難以喻的光彩所取代。
“西行之路,遠比想象中艱苦。夏日戈壁的酷熱,能將人炙烤得脫去一層皮;冬日山道的風雪,寒冷刺骨,馬車寸步難行……”
“而這些,還都是在兒子盤纏充足,雇了馬車腳夫的情況下。”
“但這一路,兒子見到了從未想象過的壯麗景色,大漠孤煙,長河落日,雪山巍峨,草原無際……也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,牧民、商賈、戍卒、異族……他們的生活,他們的喜怒哀樂。”
“這與兒子過去十幾年在書齋和府邸中所見所聞,截然不同。那是一個鮮活、廣闊、充滿了生命力的世界。”
“兒子在那里,雖然身體勞累,但心里……卻是前所未有的開闊和自在。兒子很開心。”
柳清靜靜地聽著,目光落在周明楷熠熠生輝的臉上,思緒卻不由得飄遠了。
三十年前,當她得知周文正毀婚另娶高門貴女時,那顆年少熾熱的心瞬間冰冷破碎。
彼時,她也是這般,帶著一股決絕的意氣,離開了傷心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