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瑟院,西廂。
吳氏正坐在西廂臨窗的榻上,眉頭緊鎖,看著坐在繡墩上的小女兒周筠。
周筠手中捏著一根細針,正對著一塊素絹,笨拙地試圖繡出一朵綠梅的花蕊。
她手指僵硬,下針毫無章法,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“這里,線要從這里穿過去,手腕要活,不是讓你用死力氣!”
“還有這里,花蕊的轉折處,要用戧針,不是平鋪直敘地扎過去!跟你說了多少遍了!”
吳氏看得心急,忍不住出聲指點,語氣帶著明顯的焦躁,“你看看你繡的是什么?亂糟糟一團!針腳歪歪扭扭,顏色也配得俗氣!”
周筠被母親訓斥,頭垂得更低,咬著下唇,努力想按照母親說的去做,可越緊張,手指越不聽使喚,又是一針下去,位置偏得離譜。
她急忙又換一針,誰知手一抖,針尖立刻刺入了食指指腹,一顆鮮紅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。
她疼得“嘶”了一聲,下意識地將手指含入口中,眼眶瞬間就紅了,卻強忍著不敢哭出聲。
吳氏看著周筠那副怯生生、泫然欲泣的模樣,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脫口而出見她這副模樣:
“你,你真是要氣死我!”
“漪姐兒只比你大一歲,在你這個年紀,不僅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,就連這針織女工,也是早已繡得栩栩如生,得了不知多少夸贊!”
“娘不指望你能像你姐姐那般讀那么多書,做那么深的學問。可這女工是女兒家的本分,這么簡單的東西,你怎么就……怎么就做不好呢?”
她越說越激動,聲音拔高:“筠姐,你眼看就要及笄了,不小了!不是懵懂無知的孩童!”
“娘可以護著你一時,能護得了你一世嗎?將來你許了人家,到了婆家,這般模樣,如何能……”
說到“婆家”、“將來”,吳氏的心像是被什么堵住,后面的話怎么也說不下去了,只剩下滿心的無力與酸楚。
周漪的前程如今有她自己算計,可她的筠兒呢……
這般性子,這般模樣,將來可怎么辦?
周筠看著指尖那抹刺目的紅,又聽著母親連珠炮似的、滿是失望的斥責,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愧疚。
她知道母親是為她好,可是……她真的不喜歡這些啊。
她拿起針線就覺得渾身不自在,可母親喜歡,母親總說這是大家閨秀必備的技藝。
從小到大,無論她怎么努力,都達不到母親的要求,更比不上那位仿佛天生就什么都會、什么都精的大姐姐。
大姐姐天生就容貌出眾,聰慧過人,學什么都快,而自己……好像天生就這般愚笨。
可是母親……為什么總是拿大姐姐來和自己比呢?
她就真的這么差嗎?明明自己才是她的親生女兒啊……
周筠張了張嘴,想把心里這些憋了許久的話說出來。
可她剛一抬頭,對上吳氏那疲憊而失望的眼神,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她只能默默地低下頭,重新拿起那根讓她恐懼的繡花針,忍著指尖的刺痛,繼續在那塊素絹上,重復著那些她永遠也做不好的、歪歪扭扭的針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