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聽著那聲冷哼,頭皮微微發麻。
她悄悄伸出手,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,摸索著找到了戚承晏放在身側的手,然后握住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。
同時,她抬眸,對著下首緊張不安的周漪,遞過去一個溫和而安撫的眼神。
然而,此刻的周漪,卻是如坐針氈。
從今早接到皇后懿旨時的震驚與狂喜,到精心梳妝打扮后的期待,再到真正登上這輛馬車,親眼看到帝后二人相攜而坐的模樣……
她心中那點隱秘的期盼和準備好的萬般說辭、千種風情,仿佛都被眼前這無聲卻無比和諧的畫面擊得粉碎。
皇帝陛下并未穿著龍袍,只是一身玄色常服,卻依舊難掩通身的尊貴與威嚴。
而皇后娘娘,穿著淡雅的衣裙,依偎在陛下身側,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難以喻的默契與親昵,那是外人根本無法插足的領域。
尤其是方才上車前,皇后娘娘邀請她時,陛下掃過來的那一眼。
冰冷、審視,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不耐與漠然,如同寒冬臘月的冰錐,瞬間刺透了她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她原本以為,帝后之間,縱然有寵愛,也終究是君臣在先,夫妻在后,總會有縫隙可尋。
可眼前這一幕,他們僅僅只是坐在一起,甚至沒有過多語交流,只是那樣簡單的姿態,握著的手……就仿佛自成一方世界,牢不可破。
她那些準備好的、試圖引起陛下注意的詩詞歌賦,那些婉轉承歡的小意溫柔,在此刻看來,都顯得如此可笑而蒼白。
她甚至覺得,自己多開口說一個字,都是對這片寧靜的打擾,都是自取其辱。
所以,從上車至今,周漪一直保持著最恭順的姿態,垂著頭,盯著自己放在膝上、微微顫抖的手指,仿佛要將那精美的繡花看穿。
她不敢抬頭,不敢去看對面那雙交握的手,更不敢去承接陛下可能投來的、哪怕一絲一毫的目光。
那些來之前反復醞釀的勇氣與計謀,在絕對的實力與渾然一體的親密面前,潰不成軍。
她只覺得這馬車行駛得異常緩慢,每一息都漫長如年。
……
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,馬車緩緩停下,窗外傳來王全恭敬的聲音:“爺,夫人,鏡月湖到了。”
一行人下了馬車,改乘早已在湖畔等候的一艘精致畫舫。
畫舫不大,卻布置清雅,四周垂著竹簾,可隨意卷起觀賞湖光山色。
登上畫舫后,沈明禾便自然而然地與周漪交談起來。
她問起濟南的風土人情,問起周漪平日讀些什么書,喜歡什么花,語調溫和,笑容親切,仿佛只是一位隨和的長姐在與自家妹妹閑話家常。
周漪起初還有些拘謹,但見皇后辭懇切,態度平易近人,并無半分中宮皇后的架子,心中的緊張便漸漸放松了些。
她小心翼翼地回答著,辭得體,偶爾提及自己感興趣的詩詞或本地趣聞時,眼中也會流露出屬于少女的真切光彩。
她甚至覺得,若拋開身份,這位年輕的皇后娘娘,或許是個可以交談的對象。
而戚承晏,自上船后便一直負手立于船頭,眺望著煙波浩渺的湖面,或是偶爾回身,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,聽她與周漪說話,自己卻極少開口。
沈明禾一邊與周漪說著話,一邊留意著她的神色變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