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龍抬頭。
天色將明未明之際,東方天際只透出一線魚肚白的微光,整座上京城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靜里。
然而皇城朱雀門前,卻已是燈火通明,甲胄森然。
沉重的宮門被緩緩推開,發出沉悶的響聲,打破了這片寂靜。
御駕儀仗肅立兩旁,旌旗在微涼的晨風中輕輕擺動,侍衛、營衛、宮人、隨行大臣們垂首靜立,鴉雀無聲,一種無聲的威儀彌漫在空氣里。
沈明禾站在戚承晏身側稍后的位置,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立于階前,接受眾臣最后的叩拜。
她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,看著御駕在最前方,那輛遠超尋常馬車規格的帝王車輦,在無數火把的映照下,閃爍著沉肅的光澤。
然而之后卻并沒有沈明禾想象中的御駕出行前的那些繁瑣的儀式,戚承晏一貫不喜那些虛文縟節。
他略一頷首,便攜著沈明禾的手,登上了那輛巨大的馬車。
御駕便在此時,悄無聲息地駛出了皇城,駛過了依舊沉睡著的上京街道,厚重的車輪碾過青石御道,最終駛出了那高大的上京城門。
直到出了城門,行至寬闊的官道之上,周遭的景致從整齊的屋舍變為略顯蕭索的初春田野。
沈明禾一直緊繃著的心弦,才仿佛被輕輕撥動了一下,生出一絲真切的、已然離宮的實感。
她猶豫了一下,終是忍不住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將車窗微微推開一道細微的縫隙,向外望去。
官道兩旁,樹木仍是光禿禿的,枝椏直愣愣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田野里殘留著去歲枯萎的草梗,一片冬末春初的荒涼景象,只有些許耐寒的野草,在料峭寒風里透出些許頑強的綠意。
遠處似乎也些有早起的農人在地頭忙碌,模糊的身影如同小小的黑點。
看著這熟悉的、卻又久違了的田野景象,沈明禾一陣恍惚。
真是……恍若隔世。
她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四年前。
那時節,也是在這條官道上,她與母親裴沅、弟弟明遠,還有楊嬤嬤、翠兒、云岫,以及阿福。
一行人坐著侯府的青帷馬車,懷著對未來的茫然與一點點微末的希望,踏過這長長的官道,行至上京城。
那時,身邊是至親,前程未卜。
而如今,云岫依舊在身邊,只是……多了個戚承晏。
而這隊伍更是……她微微探首,從前方的禁軍儀仗,到后方綿延不絕的侍衛、隨行官員的車駕,零零總總。
即便此次已是“輕車簡行”,規模依舊龐大得令人咋舌,粗略看去,竟有上千人之眾。
沈明禾心下不由暗嘆,怪不得史書上總勸諫君王不可輕易巡幸,勞民傷財。
眼下這般規模,恐怕還是戚承晏極力壓縮后的結果,若按全副鑾駕,隨行人員、輜重補給,再加上沿途州府為接駕而興建的工程與供奉,該是何等驚人的耗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