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承晏高踞御座,將下方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。
他的目光在陸清淮接過奏折時微微凝滯了一瞬。
只見陸清淮展開奏折,只一眼,那身形便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隨即垂眸細讀,但那瞬間的反應并未逃過戚承晏銳利的眼睛。
這陸清淮,竟能一眼就認出這簪花小楷出自誰手?
戚承晏眸色微沉,沈明禾曾說與陸清淮交集甚少,不過數面之緣,可這陸清淮竟對她的字跡熟悉到如此程度?
是曾互通書信,還是……別的什么緣由?
他的視線隨之轉向身旁的沈明禾,卻見她正看著陸清淮的方向,只是那目光中帶著的并非舊情難忘的繾綣,她更多的注意力,顯然還是放在那封奏折本身的命運上。
戚承晏心中冷嗤,這陸清淮,膽子倒是不小。
明知沈明禾如今是皇后之尊,明知自己這個皇帝就在御座之上,竟還敢如此失態地辨認她的筆跡,甚至下意識地想抬頭去看她?
這份潛藏的心思,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些……
侍立一旁的王全何等機敏,立刻察覺到了戚承晏周身氣息的細微變化,以及那落在陸清淮身上帶著冷意的目光。
他不敢怠慢,立刻快步走下御階,來到尚在怔忡中的陸清淮面前,臉上堆著慣常的笑:“陸主事,折子給咱家吧。”
陸清淮如夢初醒,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連忙將奏折雙手奉還,頭垂得更低。
王全接過折子,轉身快步回到御前,腰彎得更深,臉上笑容更盛,小心翼翼地將奏折呈給戚承晏:“陛下。”
戚承晏睨了王全那副諂媚樣一眼,只冷哼一聲,并未多,直接伸手接過奏折。
他的目光快速地在那些清秀卻有力的字跡上掃過,心中便泛起波瀾。
他本以為沈明禾最多就漕運弊端提出些見解,卻沒想到她竟能將賦稅、徭役、漕運等諸多問題串聯起來,提出“賦役合并,計畝征銀”這般大膽的革新構想……
這眼光之毒……確實出乎他的意料。
最終,戚承晏抬眸,目光再次投向沈明禾。
而沈明禾,自王全從陸清淮手中拿走奏折起,她的目光便一直追隨著那決定她“心血”命運的奏疏,直到它被戚承晏握在手中。
當戚承晏看完折子,目光深沉地看向她時,她沒有絲毫躲閃,坦然迎上他的視線。
她知道,無論接下來是狂風暴雨還是和風細雨,眼前這個男人才是最終的決定者。
她需要從他的反應中,判斷自己這一步走得是對是錯。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,戚承晏看著沈明禾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,里面沒有畏懼,沒有退縮。
他喜歡她這般模樣,聰慧,大膽,將才華展露在他面前,哪怕會因此引來風雨。
最終,戚承晏先收回了目光,他將奏折隨意地放在御案上。
他的視線掃過下方垂首肅立的群臣,最后,再次落在了恨不得將頭埋進地里的陸清淮身上。
方才抬頭望她的時候,膽子不是挺大?還敢當眾為她說話。
戚承晏心中冷哂,就是不知道,這份膽子,敢不敢用在別處?
戚承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,帶著幾分玩味和試探,瞬間打破了殿內的沉寂:“諸位愛卿,都看過了。以為如何?”
殿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。
蘇延年仿佛睡著了,頭都沒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