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清淮站在乾元殿外漢白玉的臺階下,冬日的寒風穿透了他身上略顯單薄的青色官服,也吹得他官袍下擺獵獵作響,卻遠不及他心中的茫然與震蕩。
申時三刻,他正在戶部衙署整理今日的文書,準備下值,卻突然接到乾元殿傳召的旨意。
他一路疾行而來,心中忐忑又疑惑,不知天子為何又會召見他這個小小的戶部主事,難道是他這兩日上的折子出了問題?
然而,當他趕到乾元殿外,才發現候見的并非他一人,還有好幾位身著朱紫官袍、氣度沉凝的朝中重臣――中極殿大學士蘇延年、吏部尚書張轍、工部尚書孫益清、戶部侍郎杜衡……
皆是深得帝心、執掌樞要的人物。
他這一身六品的青色,在一眾緋紫中顯得格外突兀和扎眼,如同誤入鶴群的雉鳥。
他只能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恭敬地與諸位大人見了禮,然后便垂首站在最末位,一同在寒風中靜候。
即便此刻,他跟著這些重臣們低頭步入莊嚴恢宏的乾元殿,依制行跪拜大禮時,腦中仍有些恍惚,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里。
“平身。”御座之上傳來皇帝陛下平靜無波的聲音。
陸清淮隨著眾人起身,但依舊微躬著身子,目光謹慎地落在自己腳尖前的地面上。
位列眾臣之首的中極殿大學士蘇延年,聽到“平身”后,動作略顯遲緩地起身。
他年事已高,去歲入冬后腿腳便愈發不靈便,加之在殿外等候時受了些寒氣,此刻起身更是艱難,顫顫巍巍才站穩。
蘇延年微微抬頭,看向御案后的帝王,見陛下頭也不抬的正執筆垂眸,似乎仍在批閱奏章,神情專注。
然而,就在這抬眼的瞬間,蘇延年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御案旁側,那一抹不同尋常的、纖細的身影!
他心中一驚,陛下處理政務時,乾元殿內除了近侍王全,從不留宮人伺候,今日怎會……
待他定睛細看――鳳釵明艷,宮裝迤邐,竟是皇后沈氏!
蘇延年心頭劇震,幾乎倒吸一口涼氣。
陛下與重臣商議朝政之時,后宮女子豈能立于御前?
這……這成何體統!
他下意識地想開口諫,但話到嘴邊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了上次在這乾元殿,因立后之事,自己被陛下當作震懾群臣的筏子,顏面盡失。
皇后能留在此處,必然是陛下的意思。
陛下行事,愈發深不可測,也愈發……不循常理。
蘇延年混跡官場數十載,深知此刻絕非強出頭的時機,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深深地垂下了眼皮,將自己所有的情緒都掩蓋在褶皺的眼皮之下。
他知道,這等“不合禮法、不成體統”之事,自會有人按捺不住。
他不動聲色地,用極其微小的幅度側目,瞟了一眼身旁的吏部尚書張轍。
果然,站在蘇延年身旁的吏部尚書張轍卻沒那么好的定力。
張轍也幾乎在起身的瞬間就發現了沈明禾的存在,臉上霎時變色。
他立刻側目看向蘇延年,眼神中帶著質詢與催促,示意這位三朝元老、內閣輔臣能帶頭站出來維護禮法。
然而,他卻只看到蘇延年一副老眼昏花、氣息奄奄的模樣,甚至還刻意壓低聲音,虛弱地咳嗽了兩聲,仿佛不勝殿內暖意與自身年邁的負荷。
看的張轍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鄙夷。
曾經的蘇閣老,三朝元老,內閣輔政,是何等的風骨錚錚,敢于直諫。
可自從蘇家接連遭遇賢妃失寵、嫡長孫尚了那位有疾的長公主、再加上陛下力排眾議立了沈氏為后之后,這蘇延年就像是徹底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再不見當年輔政大臣的風范,在陛下面前唯唯諾諾,畏首畏尾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