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看完,心中泛起波瀾。
她記得乾泰二十年時,父親曾調任丹陽縣,那時她還年幼,對政務知之不多,但也聽父親憂心忡忡地提起過海上倭寇漸趨活躍之事。
只是那時他們還多是在海上劫掠商船,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登岸侵襲州縣。
沒想到短短十多年過去,倭寇之患已嚴重至此,竟敢逼近府城,滋擾縣境,燒殺搶掠。
沈明禾深知,倭寇侵擾雖看似一時一地的邊患,暫時未成傾國之危,但對當地百姓而,卻是切膚之痛,家園被毀,親人離散,終日生活在恐懼之中。
且倭寇兇殘,嘗到甜頭后,野心必然滋長,若朝廷不能及時有效遏制,長此以往,星星之火恐成燎原之勢,屆時必成朝廷心腹大患。
而江南百姓,每年要應對水患天災,若吏治再腐敗盤剝,內部已有禍患,外部還有倭寇虎視眈眈……那可真是內憂外患,苦不堪。
她心情沉重地放下這本奏折,又拿起了另一冊。
王全在一旁小心伺候著,見皇后娘娘已然沉浸其中,開始認真閱覽奏折,神色時而凝眉沉思,時而提筆在一旁的紙上記錄些什么,態度頗為專注。
他心下嘖嘖稱奇,輕手輕腳地走到御案邊,為戚承晏換上了一杯新沏的熱茶。
……
戚承晏端起茶盞,吹開浮沫,輕呷了一口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奏折,投向窗邊軟榻上的身影。
透過氤氳的茶氣,他看到沈明禾安靜地坐在琉璃窗下,陽光透過窗欞,柔和地灑在她身上,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。
她微微低著頭,濃密的長睫垂下,在眼瞼處投下淺淺的陰影,神情專注而沉靜,時而因看到什么而輕輕蹙起秀氣的眉頭,時而若有所悟,提筆疾書。
那認真思索的模樣,與她平日里的溫婉柔順不同,更不同于方才談及民間疾苦時的激動慷慨,散發出一種獨特的、沉靜而智慧的光彩。
戚承晏靜靜地看著,心中那份因她早間那番“四方宮墻”論而起的細微郁結,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消散了。
他知道,自己的這個決定無比正確。
她就該是這樣,不應被埋沒于后宮瑣事之中,不應只看到那四角天空。
以她的聰慧、敏銳、見識與胸懷,合該在這更廣闊的天地間,綻放出屬于自己的光芒。
戚承晏只覺,這一刻,沈明禾坐在那里,本身就像一束光。
這光芒,不刺目,清澈而明亮。
似乎是穿透了這滿是權謀算計、政務冗雜的乾元殿……
照進了他……心底。
……
午時已過,乾元殿內靜悄悄的,只剩下更漏細微的滴答聲和偶爾紙頁翻動的輕響。
明媚的陽光透過高窗上的琉璃,被濾去了刺目的銳利,只余下滿室慵懶溫和的光暈,靜靜流淌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,也將殿內的兩個身影籠罩其中。
戚承晏批閱奏折已近兩個時辰,捏著朱筆的指節微微泛白,眼神雖仍銳利,卻也透出些需要稍作休憩的滯澀。
他擱下筆,抬手揉了揉眉心,抬眼看向不遠處端坐著的沈明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