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因為心里還裝著那個曾與她談婚論嫁、讓她“甚是滿意”的清俊探花,所以讓她抵觸孕育屬于他們二人的血脈?
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,讓他在憤怒之余,竟品出了一絲從未有過的、尖銳的妒意。
他是帝王,天下之主,竟會在一個臣子面前,感到了一種難以喻的不甘。
戚承晏的目光終于從輿圖上移開,緩緩掃過程硯舟,最終落在了稍后一步站著的陸清淮身上。
只見陸清淮身著合體的青色翰林官袍,身姿如松,面容清俊,氣質溫潤中透著讀書人特有的清傲。
即使在這天威籠罩的乾元殿,他雖恭敬垂首,卻并無多少諂媚畏縮之態。
呵,當真是好樣貌,好風儀。
戚承晏心中冷嗤一聲,也不枉費他當初欽點的探花郎,更不枉費……她能看得上眼。
他壓下心頭翻涌的晦暗情緒,開口,聲音聽不出絲毫異常:“今日召二位愛卿前來,是為今春江南漕運之事。朕記得去年殿試策論,你二人于此道頗有見地。”
“眼下工部與戶部草擬了章程上來,朕想聽聽你們的看法。”
一旁侍立的王全立刻會意,上前將御案上一份攤開的奏折拿起,遞給了站在前面的程硯舟。
程硯舟雙手接過,迅速而仔細地瀏覽了一遍,沉吟片刻,又將奏折遞給了身旁的陸清淮。
陸清淮接過那份奏折,這工部與戶部草擬了章程,涉及漕糧征收、運河水情調度、漕船維護、沿途州縣協調以及銀錢撥付等諸多要務。
這等層次的政務,按例應是陛下與內閣及六部重臣商議決斷。
他們雖頂著狀元、探花的名頭入了翰林,但也只是負責修書撰史、整理文書的小小編修,并無參與機要之權,陛下此舉……
不及細想,他凝神細看奏折內容,奏折內容詳實,規劃也是周全,但……
此時,戚承晏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二位愛卿,可有看法?但說無妨。”
程硯舟與陸清淮對視一眼,率先上前半步,躬身回稟:“回陛下,臣觀此章程,工部于河道疏浚工程量的測算頗為精準,戶部于錢糧調撥、漕船征募的規劃也堪稱周詳。然……”
他略一沉吟,“然漕運耗費巨大,涉及州縣眾多,銀錢流轉環節繁瑣。臣以為,或可進一步細化沿途各倉廩的收儲與支放流程,明確每一筆款項的撥付時限與責任人,并加強御史巡查力度,以減少耗羨、杜絕貪墨,確保漕銀皆能用于實處。”
程硯舟所,切中漕運管理中的積弊,側重于方案執行的監督與銀錢流程的管控。
戚承晏聽罷,未置可否,目光轉向陸清淮:“陸編修呢?”
陸清淮上前一步,聲音清朗:“回陛下,程編修所已極為詳盡,臣附議。然臣有一慮,源于臣出身江南,略知地方情弊……”
他微微一頓,見陛下并未打斷,才繼續道,“江南漕運,除卻航道、工期、錢糧外,還需格外注意江南本地宗族、士紳與地方漕幫之間盤根錯節的關系網。”
“如此次漕運改道經由的湖州府,境內河網復雜,漕幫勢力尤盛,且與地方大族聯系緊密。若不能事先妥善安撫或震懾,恐在執行途中橫生枝節,延誤漕期。”
戚承晏目光微凝,看向陸清淮,直接反問:“哦?該如何‘妥善安撫或震懾’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