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到這里,悄悄抬眼戚承晏的神色,見他依舊專注地聽著,并無不悅之色,膽子便更大了些,將心中盤桓已久的想法也說了出來:
“臣妾以為,此類游記稗史,并非尋常消遣雜書。如今北境北瀚部族雖暫息兵戈,但狼子野心從未消弭。若能多了解彼處山川險隘、道路迂直、水草分布乃至民風民情,便可未雨綢繆。”
“萬一……萬一將來真有戰事,何處可設伏,何處利糧草轉運,何處易守難攻,何地民風彪悍可募兵源,這些看似瑣碎的信息,或于廟堂籌謀皆是有益之用。就如書中所記,漠南一帶……”
“再比如,狼山山脈有幾處隱秘小道,夏季冰雪消融時可通行……若是戰時,或可出奇兵……還有……”
她越說越投入,從北境的地形說到可能適合種植的耐寒作物,又從邊境互市的情況說到一些游牧部族的特殊習俗……神采飛揚,眼眸亮得驚人,全然忘了方才的小心謹慎,也忘了眼前之人是手握天下權柄的帝王。
戚承晏靜靜地坐在那里,看著她。
從他進殿開始,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她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。
自成婚以來,乃至更早的相處中,多數時候都是他強勢主導,她被動接受,甚至連昨夜的紅綃帳暖,她也多是帶著隱忍與畏懼承歡。
他知道她怕他,敬他,或許也因種種緣由不得不依附于他。
但他更清楚,若日后漫長的一生,她始終以這般侍奉主子的心態待,戴著皇后的面具,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扮演一個“合格”的國母,那于她而是何等壓抑,于他……或許也會漸覺無趣。
他沉吟片刻,忽然開口:“《河防通議》卷七中提到,‘靈渠以鏵嘴劈劈分湘漓之水,三七分流’,若朕欲在淮水支流汝水上游仿效此法,興建水閘,調控水量,以灌溉豫州平輿、新蔡一帶旱塬,你以為成敗關鍵何在?”
沈明禾幾乎未加思索,脫口答道:“回陛下,成敗首在勘測。需精確測算汝水枯豐水期流量落差,仿以鏵嘴之形制而非其法。”
“豫州土質與嶺南迥異,陡門地基需更深更固以抗沖刷,分流比例亦不可拘泥三七,當依當地用水實情重新核定。”
“其次在物料,北方寒冬恐損石料,或可考慮以三合土混合夯筑,關鍵處仍以巨石為骨。最后在于役夫調派與后續維護,需設專人專款,否則日久必廢。”
戚承晏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贊賞,旋即又拋出一問:“北境黑水城至狼山一帶,冬季多‘白毛風’,大軍若于彼處遇襲,當如何就地擇險固守,以待援軍?”
沈明禾凝神思索片刻,道:“據那本游記所述,彼處多見一種叫‘敖包’的石堆,多建于地勢略高、背風之處。”
“且當地牧民逐水草而居,冬季多避于山坳背風坡,此類地形往往有凍而不實的淺水溪流或枯草甸,可提供些許遮蔽與水源。”
“遇襲當迅速搶占此類背風高地,以雪筑墻,既可擋風御寒,亦可作簡易工事。切忌慌不擇路闖入平坦荒漠或深谷,極易被風雪吞沒。”
戚承晏微微頷首,問題變得更加犀利:“若朕欲在陰山以南、河套以北新設一軍鎮,常駐兵馬三萬,戰馬萬匹。然該地土地雖廣卻較為貧瘠,如何規劃屯田,方能最快實現糧草部分自給,減輕后方轉運壓力?”
這個問題涉及具體的兵馬、糧草、土地核算,遠超出一本游記的范疇。
沈明禾頓時被問住了,秀眉微蹙,陷入了認真的思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