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先殿的朝賀聲浪與坤寧宮命婦的跪拜仿佛還在耳邊回蕩,沈明禾卻已置身于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――乾元殿東暖閣。
此處乃帝王寢宮,亦是帝后行合巹禮與洞房花燭夜的所在。
按照祖宗禮法,大婚之夜帝后需在此完成合巹之禮,共飲合歡酒,象征夫妻一體,同心同德。
禮成之后,她將在乾元殿暫宿一夜,翌日才會正式移居象征中宮之位的坤寧宮。
此刻,東暖閣內紅燭高燃,暖意融融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與甜膩的合歡暖香。
入目皆是極致的喜慶與對子嗣的殷切期盼。
金絲楠木的博古架上擺著寓意吉祥的玉如意、石榴、佛手。
榻邊紫檀桌案上,供奉著一尊羊脂白玉雕琢的送子觀音像,慈眉善目,寶相莊嚴。
案頭一對龍鳳花燭高燃,燭淚緩緩流淌。
最顯眼的,莫過于龍榻上懸下的那頂百子千孫帳子,用各色絲線繡滿了活潑可愛的嬰童形象,密密麻麻,承載著江山永續的沉重期盼。
然而,身處這滿室奢華,端坐在寬大的龍鳳喜榻上的沈明禾此刻只有一個最樸實無華的念頭:餓!
從寅時天不亮就起身梳妝,到如今在乾元殿坐定,已至酉時。
整整一天,她頂著那足有數斤重的九龍九鳳冠,穿著繁復厚重的翟衣,經歷冗長莊嚴的冊封大典,在無數目光注視下保持儀態萬方……她竟只在午時在坤寧宮接受命婦拜別前的間隙里喝了口參湯!
起初是緊張壓過了饑餓,后來是震撼與典儀讓人無暇他顧。
如今一切喧囂落定,緊繃的神經稍一放松,那強烈的饑餓感便如同蘇醒的猛獸,兇猛地反撲上來。
沈明禾終于感受到了胃里空空如也,甚至隱隱有些絞痛。
更可怕的是,那頂鳳冠似乎比之前更重了,壓得她脖頸酸痛,眼前陣陣發黑,金星亂冒。
此刻的沈明禾感覺自己不是要當皇后,而是要羽化登仙了――餓暈過去的那種。
要是真餓暈在洞房里可真是千古奇聞了……
她偷偷瞥了一眼,內室此刻只有陪嫁的云岫和樸榆垂手侍立在側,神情緊張又帶著一絲興奮。
那些尚儀局的女官和伺候的宮女都守在外間。
趁著這難得的清凈,沈明禾小心翼翼地、幾乎是做賊般地,悄悄挪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,試圖將后背倚靠在床柱上,稍稍分擔一點鳳冠那令人窒息的壓力。
她甚至偷偷地、極快地松了松被玉革帶束得有些發緊的腰腹。
就在她剛剛偷得一絲喘息,打算再調整一下坐姿時,外間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
沈明禾瞬間繃直了身體,端坐如初,眼觀鼻,鼻觀心,一副沉靜如水的皇后模樣。
珠簾輕響,一個宮女端著個精致的紫檀木食盒走了進來。
沈明禾目光掃過去,卻是一怔。
來人竟是蘅心,只是今日的蘅心,與她印象中那個總是一身沉穩宮裝、低眉順眼的大宮女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