梳妝的間隙,沈明禾透過鏡子看向身后的云岫,問道:“母親和明遠呢?可到了?”
云岫一邊整理著妝臺上的首飾匣,一邊回道:“娘娘放心,夫人和公子一刻鐘前就到了,奴婢已引他們去了西暖閣,棲竹在那邊伺候著,炭火燒得旺旺的,還上了熱茶點心,不會凍著。”
沈明禾聞,微微松了口氣。
待一切梳妝完畢,云岫取過一件厚實的銀狐毛滾邊羽緞斗篷,仔細地為沈明禾披上,系好領口的絲絳,輕聲提醒:“娘娘,外面雪大天寒,仔細腳下。”
推開內室的門,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片迎面撲來。
沈明禾攏了攏斗篷,剛走出正堂,卻見廊檐下,裴沅和沈明遠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。
母子二人穿著厚實的冬衣,裴沅緊緊牽著明遠的手,兩人的肩頭、發梢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,顯然已站了一會兒。
沈明禾心頭一緊,連忙快步走了過去:“母親,你們怎么在外面等?這天寒地凍的!”她伸手想去拉裴沅的手。
然而,不等她說完,裴沅已拉著沈明遠,對著她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下禮去:“臣婦裴氏攜子沈明遠,參見皇后娘娘,娘娘千歲!”
沈明禾伸出的手頓在半空,看著母親那低垂恭敬的姿態和弟弟懵懂中帶著拘謹學著行禮的模樣,心中一陣酸澀。
她連忙上前一步,用力將裴沅扶起:“母親,我早說過了,私下里不必如此,快起來!”
裴沅順著她的力道起身,卻依舊垂著眼簾,溫順卻固執地道:“娘娘,禮不可廢。”
沈明禾看著母親那小心翼翼、生怕行差踏錯給她帶來任何麻煩的模樣,心中百味雜陳。
她知道,自她成為皇后那一刻起,母親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敬畏和對權勢的恐懼就無法抹去。
裴沅總是時刻謹守著禮數,力求完美無缺,不給任何人留下攻訐女兒的把柄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沈明禾壓下心頭的酸楚,握緊了裴沅冰涼的手,“母親的心意,我明白。時候不早了,我們去‘思源堂’吧。”
……
思源堂,位于清漪園西北角一處幽靜的院落,院中遍植青松翠柏,在大雪覆蓋下更顯肅穆莊重。
這是沈明禾特意命人辟出來,供奉父親沈知歸牌位的地方。
堂內陳設簡潔,一塵不染。
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供案,供案上燭火長明。
長案正中,端端正正擺放著一塊烏沉沉的靈牌,上面鐫刻著:“顯考沈公諱之歸之靈位”
裴沅和沈明遠在堂外便停下了腳步。
按規矩,今日是皇后出嫁前一日告祭祖宗,他們不便入內同祭。
沈明禾獨自一人,緩緩步入這空曠而寂靜的思源堂。
厚重的門在身后輕輕合上,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聲。
堂內光線有些昏暗,唯有長明燈和案上的燭火跳躍著,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沈明禾的目光落在父親牌位上的那一刻,鼻尖驟然一酸。
她一步步走上前,在供案前的蒲團上,緩緩跪了下來。
“父親……”她輕輕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清晰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,“明禾……明日就要成親了。”
她停頓了片刻,仿佛在積蓄勇氣,也仿佛在等待父親的回應。
然而,回應她的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雪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