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值九月中旬,秋意正濃,漱玉堂外的庭院里,幾株高大的金桂開得正盛,馥郁的甜香絲絲縷縷地沁入堂內。
堂前引來的活水蜿蜒流過假山石,水聲淙淙,清澈見底,幾尾色彩斑斕的錦鯉悠游其間。
秋風吹過,帶來幾片微黃的梧桐葉,輕輕落在潔凈的石階上,更添幾分深庭的靜謐與貴氣。
漱玉堂正房內,云岫和棲竹正輕手輕腳地忙碌著,伺候沈明禾梳洗。
樸榆則在一旁整理著妝臺上的釵環首飾。
那兩位宮中指派的秦、李兩位女官,也垂手侍立在側,姿態恭謹,眼神卻時刻留意著沈明禾的需求。
“姑……娘娘,今日穿哪件?”云岫習慣性地拿起前幾日裴沅熬夜趕工、新做的那件素青色棉布衣裙,輕聲問道。
那裙子料子普通,顏色也素凈,是她們在歸云居時的尋常穿戴。
沈明禾剛想隨口說“就這件吧”,話未出口,侍立一旁的秦女官已上前一步,恭敬躬身道:“啟稟娘娘,您如今身份貴重,雖尚未行大婚禮,然圣旨既下,您便是大周朝的皇后娘娘。
這服飾儀容,關乎國體,一應皆有規制,奴婢們已按制備妥。”
她話音剛落,輕輕一拍手。
門外立刻魚貫而入八名宮女,個個低眉順眼,步履輕盈,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。
托盤上,整齊疊放著的衣裙,無一不是流光溢彩,華貴非凡。
有象征尊貴的正紅蹙金繡鳳穿牡丹錦裙,有端莊的深紫云錦織銀鸞鳥紋常服,有雅致的月白暗花綾配蹙銀線百蝶穿花比甲……
用料皆是蜀錦、云錦、繚綾等貢品,刺繡繁復精美,在透過窗欞的秋陽下,閃爍著低調而奪目的光華。
沈明禾的目光在那一片華彩中掃過,最終落在那套最耀眼的正紅衣裙上,指尖隨意一點:“就它吧。”
“是。”云岫立刻應聲,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套分量不輕的衣裙,與棲竹、樸榆一同上前,開始為沈明禾更衣。
沈明禾任由她們服侍,心中卻無太大波瀾。
從昨日踏入這清漪園時,她便深刻感受到了“皇后”二字帶來的翻天覆地。
園外有禁衛森嚴把守,隔絕了外界的窺探與喧囂。
園內,宮女、嬤嬤、內侍,一應俱全,等級分明,各司其職。
按照規矩,她作為待嫁皇后,只能獨居主院漱玉堂。
母親裴沅和幼弟明遠則被安排在了離主院不遠、但相對獨立的“頤景院”。
雖然同在一個園子,卻已是內外有別。
這樣分開也好,沈明禾心想,否則如今這身份驟然改變,母親和弟弟在她面前,只是只剩下行不完的禮、道不完的尊卑了。
現在這樣,他們母子二人至少能自在些。
……
辰時三刻,漱玉堂東側的“知微閣”內。
沈明禾端坐于紫檀書案后,這才真正體會到,所謂“待嫁”的日子,竟是一刻也歇不得的。
雖然大婚吉期尚未最終確定,但屬于皇后該學的“功課”,早已密密麻麻地安排上了日程。
不僅她本人要學,連她身邊最親近的云岫、棲竹,甚至樸榆,都被安排了相應的宮規禮儀課程,一個也跑不了。
沈明禾執筆,看著面前攤開的厚厚一冊《內宮則例》,心中不免有些莞爾:當初選秀時,因著種種陰差陽錯,那些繁瑣的宮廷禮儀她倒是囫圇吞棗地躲過了不少。
沒成想,這兜兜轉轉一大圈,該來的終究是來了,還在這清漪園里加倍地補了回來。
這大概就是……命里有時終須有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