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侯府,百年簪纓之族,她的母家。
她的父親裴老侯爺在世時是何等清正剛直,持身以正!
怎么到了如今,竟能如此厚顏無恥,做出這等前倨后恭、趨炎附勢之事?
當初她們母子三人是如何被顧氏逼得幾乎走投無路,又是如何在老夫人冷眼旁觀下倉皇搬離侯府的,彼此心知肚明!
裴沅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聲音帶著壓抑:“容姑娘……老夫人厚愛,我們母子心領了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我們如今在這歸云居已安頓下來,雖清貧,卻也自在。明遠拜在徐山長門下,學業正緊,貿然搬動恐有妨礙。”
“至于明禾入選,是皇恩浩蕩,更是她自己的造化,不敢再勞煩侯府上下費心。搬回去……就不必了。”
裴悅容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,仿佛早已料到裴沅會拒絕,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銳利。
她端起茶盞,用杯蓋撇了撇浮沫,卻并未飲用:
“姑母此差矣。明禾妹妹即將入宮侍奉天顏,身份貴重,自當有與之匹配的儀仗和底氣。這底氣,不僅僅是妹妹自身的才德,更需家族在背后的支撐。”
說著,裴悅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通向書房的方向:“明遠表弟天資聰穎,如今又拜在青梧書院徐山長門下,前途無量。”
“但徐山長雖是大儒,終究遠離朝堂。若明遠表弟能得侯府全力扶持,無論是將來的科舉人脈,還是入仕后的提攜,都絕非尋常人家可比。”
“侯府百年積累的人脈根基,豈是外人能輕易企及的?”
她將“侯府”、“扶持”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,如同誘人的餌食。
隨即,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裴沅臉上,聲音也低了幾分:
“姑母是明白人。這深宮之中,步步驚心。表妹即將入宮,無論位分如何,身邊若無強力的母家依仗,在宮中便是無根的浮萍,如何能抵擋風浪?”
“前朝后宮,牽一發而動全身,自古皆然。表妹在宮中若有寸進之需,若有小人作祟,若無家族在朝堂之上為其聲援、周旋……姑母,您想想,那宮墻之內,將是何等艱難?”
這番話,如同淬了毒的蜜糖,精準地擊中了裴沅內心深處最大的隱憂!
裴沅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。
侯府能給明遠的前程?她確實并未太放在心上。
明遠有徐山長那樣的名師教導,更何況,陛下追封丈夫為工部侍郎的圣旨里,明確提及恩蔭明遠,待他年滿十二歲便可入國子監就讀。
明遠的前程,自有他的天賦、恩師和朝廷恩典鋪路,無需仰仗昌平侯府的鼻息。
然而……裴悅容最后那幾句話,卻像一塊巨石,重重壓在了她的心上!
她裴沅,出自昌平侯府,自小在京城長大,深宅大院里的傾軋,宮廷內外的關聯,她豈會不知?
一個女子在那九重宮闕之中,立足之本何在?
帝王的寵愛?
那是天底下最不可靠的浮萍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