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親在嶺南,頂著瘴癘酷暑,深入黎寨峒鄉,勸課農桑,推廣良種,平息部族紛爭,更力主朝廷減免了當地積年的苛捐雜稅。許多視漢官如寇仇的黎民,最后都稱他一聲‘沈青天’。”
聽著阿姐的話,沈明遠的眼睛亮了起來,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勾勒出父親模糊的身影,那身影不再僅僅是高大和善,而是有了具體的、令人仰望的高度。
……
“乾泰二十年,父親調任江南丹陽縣令。”沈明禾繼續道,“丹陽地處水網,水患頻仍。父親到任后,第一件事便是親自踏勘全縣水道,訪遍老農河工。他發現癥結在于舊有堤壩年久失修,河道淤塞不暢。”
“他不顧當地鄉紳的阻撓和胥吏的怠惰,力排眾議,主持疏浚了貫穿丹陽的主河――漕河江,重修了關鍵的三處水閘,并在下游險要處修筑了堅固的‘固安堰’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:“那固安堰,是父親查閱無數典籍,結合當地老河工的經驗,親自設計的!”
“工程浩大,耗費錢糧甚巨,幾乎掏空了縣庫。當時多少人說父親是‘勞民傷財’、‘好大喜功’,可父親頂住了壓力。”
……
“乾泰二十一年夏,百年不遇的大水席卷江南,丹陽鄰縣盡成澤國,哀鴻遍野。”
“唯有丹陽,憑借疏浚后的河道和新建的固安堰,硬生生抗住了滔天洪水!數萬百姓得以保全家園!”
沈明遠聽得心潮澎湃,小拳頭不自覺地握緊。
他仿佛看到了滔天巨浪中,那道由父親帶領百姓筑起的堅固堤壩!
“也正是那場大水的慘狀,”沈明禾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絲沉痛,“讓父親更深刻地認識到水患之害,也讓他立下了畢生之志――治水防汛,澤被蒼生!他開始廢寢忘食地研究歷代治水方略,走訪江河湖海,記錄水文地貌,總結經驗教訓……”
……
“乾泰二十五年,父親升任鎮江知州。”
“父親深知鎮江地處長江要沖,防汛責任重于泰山。到任伊始,父親立刻著手勘察江堤,發現許多堤段早已朽壞不堪,隱患重重如懸頂之劍。他心急如焚,上書朝廷,請求撥款加固堤防……”
“可鎮江官場盤根錯節,父親一個外來的清流知州,處處掣肘。”
“戶房的賬冊推三阻四,同僚的允諾成了空談,豪紳們更不愿出錢出力……父親奔走呼號,磨破了嘴皮,最終也未能籌到足夠的銀子。”
“戶部的銀子……更是遙遙無期,可即便如此,父親未曾一日懈怠,他全力推行在《紀要》中提出的‘固堤、疏浚、蓄洪’三策。”
“親力親為,帶著愿意跟隨他的少數衙役和百姓,一筐土一筐石地加固最險要的堤段;頂著烈日酷暑,疏通淤塞的河道;頂著巨大壓力,在低洼處規劃蓄洪區,哪怕得罪了圈占良田的地方豪強……”
“這一干,就是整整三年,他用盡了一切辦法,像精衛填海一樣,只想把這道守護百姓的堤壩筑得更牢些……直到乾泰二十八年……”
……
沈明禾的聲音戛然而止,眼中水光彌漫,她微微側過頭,不忍再說下去。
一旁的明遠,小小的身體驟然繃緊了。他猛地抬起頭,那雙早慧而沉靜的眼睛里,清晰地映出沈明禾眼中那無法說的悲痛。
乾泰……二十八年……
是父親殉職在江堤上的那一年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