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就直接從沈明禾身邊往書院內走去,沈明禾也毫不遲疑,一把拉過明遠就跟了上去:“走!”
隨后沈明禾又回頭對不遠處的裴沅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,在眾人或驚訝或欽佩的目光中,昂首踏入書院大門。
……
跟隨那男子穿過重重院落,沈明禾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。青梧書院不愧是京城名院,亭臺樓閣錯落有致,處處透著書香氣息,也頗有江南風味。
最終,沈明禾帶著著明遠來到一處清幽小院。
青磚黛瓦,竹影婆娑,石桌上還攤著未收的棋局。
那男子徑自在石桌旁坐下,自顧自斟了杯茶,一不發。
沈明禾也不急,靜靜站在五步開外,帷帽下的目光不閃不避。
茶香氤氳中,時間仿佛凝固。直到一杯茶盡,徐硯洲才抬眼:“方才在外面不是辭鋒利挺能說?怎么到了這里,反倒成了鋸嘴葫蘆?”
沈明禾摘下帷帽,不卑不亢:“在外放肆,是為不公;在內沉默,是因敬學。”
聽了這話,徐硯洲終于正眼看向沈明禾。
陽光下,少女眉眼如畫,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銳氣。
“先生明鑒,”沈明禾深施一禮,“家弟沈明遠雖年幼,但自幼苦讀。今日落榜,非才學不濟,實有隱情。”
她直視著對方,“小女斗膽問一句,青梧書院何時也開始不以才學取士了?”
徐硯洲目光一凜:“此話怎講?”
沈明禾將那份還沾著腳印的答卷呈上:“這是家弟的答卷,與榜上的答卷。孰優孰劣,請先生明斷。”
見對方接過細看,沈明禾繼續道:“今日冒犯,實是小女子為青梧書院聲譽著想。若是如此隨意插手取士,假以時日,誰還相信青梧書院是讀書人的圣地?”
徐硯洲下意識喝道:“放肆……”,只是話音未落卻戛然而止。
他指尖觸到答卷上那個清晰的腳印,眉頭猛地一跳,展開的紙張上,左側是崇文書院今年的經義題,右側卻是自己親擬的實務策問。
他倏然抬頭,目光如電般射向站在沈明禾身旁的小童。
只見那孩子約莫七八歲年紀,身著青色直裰素袍,發髻用一根素木簪綰著。最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,澄澈如泉卻不見怯意,倒映著竹影天光。
“《論語》‘政者正也’,為政以正與治法之要當如何解之?”徐硯洲突然發問,聲音里帶著考官特有的銳利。
沈明遠不慌不忙,先行了個標準的揖禮。
直起身時,童聲清朗:“學生以為,政者正也,君正而后臣正,臣正而后法正。”
“如孔子‘子帥以正,孰敢不正’,治法之本在君心之正,次在任賢去佞,使賞罰當功罪,刑賞合民心,此謂正己以正人,立本而治法行。”
竹葉沙沙作響,徐硯洲眼中精光一閃,緊接著拋出一問:“若依《周禮?地官》‘旅師’之職,當今常平倉當如何改良?”
沈明禾聽到此處也有些緊張,這是《周禮》中極冷門的官職,專司調節糧價。
明遠應當還未讀到……
果然,沈明遠抿了抿唇,小臉上浮現思索之色。
片刻后,他抬起頭坦然道:“先生,此題學生尚未學到此篇。但據《孟子》‘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’,學生以為常平倉當設‘豐年糴,災年糶’之外,更需嚴防胥吏中飽私囊。”
“去歲京畿米價,官倉出糶時每斗比市價低二十文,但據學生前教習所講,到百姓手中僅低五文……”
沈明禾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。這回答雖未切中《周禮》原文,卻另辟蹊徑,更難得的是還能就以實例。
而徐硯洲聽了后更是連嘆三聲“好!好!好!”
眼前這童子不足十歲,經義扎實不說,竟能結合實務提出創見。若好生栽培,莫說舉人,就是狀元也.……
他忽然又想起什么,臉色驟然陰沉。
今年的學試是他親自出題,可這樣一份答卷,根本未曾送到自己案前!
“沈姑娘。”徐硯洲突然轉向沈明禾,鄭重一揖道:“是徐某失察,令令弟受辱。令弟才學,入我青梧書院綽綽有余。”
等那徐硯洲直起身時,眼中已有雷霆之色:“至于為何落榜,徐某必給個交代。”
不待沈明禾回應,他突然蹲下身,平視著沈明遠:“孩子,你可愿拜我為師?”見明遠愣住,他鄭重道:“老夫徐硯洲,青梧書院山長,乾泰十六年二甲進士。雖未入仕,但在學問一道上,自信還能指點你一二……”
沈明遠下意識看向沈明禾。
沈明禾心中快速權衡,能入書院已經達到此行的目的了。
她凝視著徐硯洲袍角沾染的墨漬,那是常年伏案之人才有的痕跡,可見不是高閣之人;進士出身,書院山長,學問自然不差。
能為一紙答卷向女子行大禮,也能為不公之事一怒之人,自然可以做明遠先生。
于是她微不可察地對沈明遠點了點頭。
沈明遠當即跪下,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。
”學生愿意!”
徐硯洲一把扶起他,眼中滿是欣慰:"好!三日后正式來書院上學,行拜師禮。”
他摸了摸明遠頭頂,從懷中掏出塊青玉牌塞過去:“拿著,這是入書院的憑證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