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沅捧著茶盞的手頓了頓。她抬眼看著女兒,這個她刻意疏遠多年的孩子。
“不后悔。”
良久,裴沅聽見自己這樣說。
沈明禾睫毛輕顫,她原以為自己早已不在乎母親的偏愛,可此刻心頭卻涌起一股酸澀的暖意。
她早就明白,一個母親的心或許永遠做不到完全公平。父親在世時,她貪戀那份自在,與母親日漸疏遠;父親走后,母親獨自扛起這個家,她只想專注她的慰藉。
“母親,”明禾在裴沅身旁坐下,“有些話,女兒原以為永遠沒機會說了。”
她將這段時日的遭遇娓娓道來:宮宴上淑太妃的算計,豫王的糾纏,翟季與顧氏的合謀……
每說一句,裴沅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“母親教導女兒在侯府小心忍讓,這是母親以為的唯一生路。”
沈明禾苦笑,“可女兒漸漸明白,我退一步,他們便進一步。”
“這一線生機從來不在我們手中。貴人愿意給時,我們跪著拿是規矩;貴人不愿給時,我們連呼吸都是罪過。”
裴沅手中的茶盞“咔”地一聲磕在案幾上。她嘴唇顫抖,想反駁卻又無以對。這些年她龜縮在竹熙堂,教兒女要處處忍讓,以為這樣就能保全兒女,卻原來……
“那我們……怎么辦”裴沅無意識地攥緊衣袖,“還有你弟弟……”
“女兒想離開侯府。”沈明禾直視裴沅的眼睛,“從踏入侯府那日起,這個念頭就從未打消過。”
“不行!”裴沅猛地站起身,“雖與顧氏撕破臉,可老夫人還在。”
“侯爺還是你們親舅舅……他不會不管我們的……”
裴沅知道自己的辯解聽起來如此蒼白。
“母親!”明禾打斷她,“舅舅是正直,可他眼里只有朝堂大事。顧氏掌家十幾年,內宅之事從來是她一而決。若舅舅真能有心,這三年來可曾來過竹熙堂一次?”
“老夫人若真在意我們,為何縱容顧氏如此逼迫?”
沈明禾看著裴沅眼中的掙扎,繼續道“今日我們拒了永安伯府,明日顧氏就會把主意打到其他身上。”
“母親,我們退無可退了。所以女兒想離開侯府。”
她握住裴沅冰涼的手:“但我們若主動求去,反倒能讓舅舅心生愧疚。只要他肯開口,老夫人必會允我們另立門戶。”
裴沅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。她何嘗不明白這些?可――
“當初入府時,我的那些嫁妝大半都入了侯府庫房……”她聲音發澀,“如今顧氏只怕……”
說到最后幾個字時,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母親別怕。這三年來,女兒暗暗積攢了些銀錢,也夠我們在京中有個落腳之地了。”
裴沅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腕:“你的月例我都收著了,你何時……”
沈明禾嘴角揚起一絲苦澀的笑,“母親之前不許我碰的那些,我偷偷做的。”
說著,她反握住裴沅的手,“至于嫁妝,女兒會想辦法要回來。顧氏再勢大,也越不過《大周律》去。若是鬧到衙門……”
她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,“侯府丟不起這個臉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