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與沈知歸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,取名為明遠。從那以后,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兒子身上。
這次她決不讓步,從開蒙到習字,事事親力親為。
每當她把明遠拒在屋里習字時,總能感覺到沈知歸站在門外欲又止的身影。
他只是嘆氣,卻沒再阻攔。
而乾泰二十八年的夏,也還是終于來了。
端午時節的暴雨來得又急又猛。那天清晨他們還為調任的事大吵一架,她摔了茶盞,他拾起官帽頭也不回地踏進雨幕里。
誰曾想這一別竟是永訣,一句話也沒留下的永訣……
河堤決口的消息傳來時,她正在教明遠認字。衙役渾身泥水地跪在廊下,手里捧著沈知歸的官帽。
她盯著那頂沾著淤泥的官帽,突然覺得荒唐――這怎么會是他的?那個固執的男人明明今早還站在這里。
直到三日后才在下游找到尸首,那時她躲在廂房里,聽著外面雜亂的腳步聲,明禾哭著想往外跑,被她一把拽住。
不能看,她知道的――被水泡脹的面容,浮腫的手指,還有那身破爛的官服……
那不該是他,不該是那個在醉仙樓初遇時,一襲白衫踏著春光而來的沈知歸。
后來她把他葬在鎮江城外的高處。那里可以望見奔流不息的江河,千帆競發的商船,還有他生前最后巡視的堤岸,如今已有百姓自發供奉的香火。
這開闊的山水,這鮮活的人間煙火,定比京城那些朱門高墻更合他心意……畢竟這里,有他拼盡性命也要守護的萬家燈火。
乾泰二十八年秋,
那是她最后一次站在鎮江城外的山坡上。新墳的黃土已經有了雜草,紙錢的灰燼被秋風卷著,撲在她素白的裙裾上。
她死死攥著明遠的手,不肯再往前一步――仿佛只要不靠近那座墳塋,就可以假裝那個人還在江南某處衙門里忙碌,只是又一次失約未能歸家。
回京那日,她獨自坐在他們最后爭吵的廳堂里,地上茶盞的碎片早已不在了。
十年了,她日日盼著回京,如今終于如愿,卻是帶著兒女北上投奔。
只是多可笑啊,這個固執的男人用最決絕的方式,永遠留在了江南。
而她,要帶著她的兒女北上,回到京城,回到她長大的地方。
她把鎮江的一切都留在了鎮江,她要把這里的一切都忘掉,包括他沈知歸。
所以沈知歸的東西她燒了,老宅她賣了,就像把那些年所有的甜意柔情、委屈不甘都統統丟掉。
回京后,她把自己關在竹熙堂,明遠是她唯一的慰藉,這是她如今唯一的指望了。她要親手教他讀圣賢書,要他金榜題名,要讓他比沈知歸更有出息。
而對明禾……每次看到她那雙酷似沈知歸的眼睛,她就忍不住想起沈知歸,她要忘掉的沈知歸。
元熙三年的今天,裴沅抱著明遠的手微微發抖,她不知道今日為何會如此決絕地拒絕顧氏。
明明遠哥兒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,明明她盼了那么久的機會就在眼前。可當她看著顧氏那張勢在必得的臉,聽著那些要將明禾推入火坑的話語,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――不可以。
她不知道這沖動從何而來,就像當年她不明白為何會鬼使神差地跟著沈知歸去嶺南一樣。
她只知道,此刻若不拒絕,她會后悔一輩子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