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剛要行禮,蘅心已側身避開:“時辰不早了,奴婢告退。”
待那道藕荷色身影消失在宮門內,顧氏臉上的笑意就像被夜風吹散的薄霧,瞬間消散無蹤。
她聲音冷了下來,“上車吧,今日容姐兒有些累了,你同我一輛車。”
……
馬車緩緩駛離宮門,沈明禾透過紗簾望著漸行漸遠的宮墻,心頭涌起說不清的復雜情緒。
馬車內沈明禾剛坐定,就借著整理裙擺的動作悄悄打量顧氏。月光透過紗簾,在顧氏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那張平日里總是帶著端方的臉,此刻竟顯得有些陰沉。
一旁的顧氏突然開口,語氣溫和得有些刻意:“今日在長公主處……都說了些什么?”
沈明禾故意露出幾分羞赧:“上次在廣明湖畫舫上幸得公主相救,今日宮宴上長公主來晚了,聽說我唱了江南小調,便叫我去問問家鄉的事。”
說著,她故意頓了頓,觀察顧氏神色,“只是去之前,宮宴上的酒水灑了衣裙,長公主殿下突然傳召,明禾只能換了衣裙后去,幸好并未失禮。”
顧氏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:“宮中規矩大,你初次入宮,行事要更加謹慎才是。”她目光在沈明禾包扎的手上停留一瞬,“這傷……”
“是明禾笨拙,換衣裳時太過著急碰倒了燭臺。”
沈明禾乖順低頭,心中卻已確定,顧氏應當對今夜淑太妃設局之事不太知情。
沉默片刻,她故意露出困擾的表情,輕撫窗紗,望著窗外流轉的燈火輕聲道:“今日明禾跟著舅母長了些見識,但明禾覺得,我這般的小丫頭還是適合待在鎮江那般鄉野之地。”
顧氏見她如此說,語氣更加意味深長道:“你這孩子,既來了侯府,總要學著適應京城的規矩。舅母也定會為你尋個好親事……”
說著,她突然收住話頭,轉而笑道,“罷了,這些事日后再說。”
馬車內重歸寂靜,顧氏借著月光打量身旁的少女。三年前那個瘦弱怯懦的丫頭,如今竟出落得這般……她突然想起方才女兒在馬車里哭訴的話――
“母親!豫王殿下他……他竟向淑太妃求娶沈明禾為側妃!”
裴悅容當時氣得渾身發抖,連發髻上的金步搖都在亂顫。顧氏到現在還記得女兒通紅的眼眶,自己從小教養長大的姑娘,自小端正大方,她從未那般失態過。
明明幾月前豫王還當著她的面說‘全憑母妃做主’,怎么今日就不再應允了。
顧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那日玳瑁來報,說看見豫王與沈明禾在侯府花園私會時,她就該警覺的。
還有廣明湖那次――豫王竟不顧身份跳水救人!
顧氏她看著眼前仍舊低眉順眼的少女,心中翻涌著前所未有的危機感。
果然會咬人的狗不叫,裴悅珠這種貨色,她從未放在眼里,而眼前之人,侯府養了三年,竟養出個勾引自己女兒夫婿的禍害!
低賤之人就該待在低賤的位置上。
顧氏眼中閃過一絲狠色。這丫頭既是昌平侯府的人,婚姻大事自然由侯府做主。
豫王妃的位置必須是容兒的,誰也別想搶走。
月光隨著車身的晃動,忽明忽暗的光影流轉,在顧氏臉上投下詭譎的明暗。沈明禾沒有漏看顧氏眼中閃過的忌憚與算計,那是一種野獸護食般的兇狠。
她知道自己的話顧氏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三年來,顧氏和裴悅容可以是大方的主人,給她一個在侯府的容身之所。
但今夜,顧氏眼中那份算計與忌憚,裴悅容可能有的嫉恨,淑太妃的狠毒……
從今往后,這侯府的屋檐下,怕是再難有她安穩立足之地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