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這承慶郡主何時與這沈明禾有了交集?
御座上的戚承晏放下手中茶盞,青瓷與紫檀案幾相觸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三年前王全呈上的密報在腦海中浮現――沈明禾,乾泰十七年生人,母為昌平侯府庶女。其父沈知歸,乾泰十四年進士,曾任鎮江知州,乾泰二十八年夏因堤壩坍塌殉職。同年秋,攜幼弟隨母入京投奔外祖昌平侯府。
之后便是寄居昌平侯府三年……
戚承晏的目光逡巡過園中眾人,最終將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。
當年揚州碼頭那個膽大包天的肥肥,如今倒是學會低頭了。
他記得密報中那個細節――沈知歸常帶女兒巡視河堤,甚至允許她與河工交談。這在這世道里,實屬罕見。
思及此處,戚承晏突然開口,聲音如玉石相擊,“朕身在宮中,難得聽聞這般歌謠。”
“不知沈姑娘可否詳解其中門道?”
這聲音不疾不徐,卻讓園中瞬間安靜下來。
顧韻手中的團扇驀地停住,淑太妃更是臉色驟變。
承慶郡主也就罷了,怎么還勞天子竟親自詢問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表姑娘?
而沈明禾聞更是渾身一顫。
這個聲音……
她緩緩抬頭,看向高座上的玄色身影。年輕的帝王面容清俊,眉宇間凝著不怒自威的氣勢。
溫泉池里的氤氳水汽中的禁錮,畫舫上似笑非笑的眉眼,突然與眼前之人重合。
而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正居高臨下地望著她!
――那個被她當成昭華長公主男寵的男人,竟然是當今圣上?!
此刻的沈明禾腦中一片空白,聲音卡在喉嚨里。
“民女……”
“說吧。”戚承晏淡淡道。
簡單的兩個字讓她回過神來。沈明禾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:“回陛下,這歌謠講的是四季治水之法及一些治水細節。”
“融入‘糯米漿’即三合之土、‘桐油灰’乃防水填縫材料、‘石硪’是民工所用夯實地基的工具……”
她的聲音漸漸平穩,將那些年父親的教導解釋娓娓道來。說到關鍵處,眼中不自覺流露出幾分神采,那的樣子活像個小先生。
“春汛時加固堤壩,夏汛前疏通河道,秋汛時日夜巡查,冬閑時備料修堤……所以民歌唱‘秋來風雨急,守堤如守城’。”
沈明禾說完最后一個字,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暢快。
方才的慌亂全都消散了,此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鎮江――春日里跟著父親巡視堤壩,夏日里看河工們喊著號子疏浚河道,秋雨中與父親共撐一把傘查看水情。
那些簡單純粹的日子,沒有侯府里小心翼翼的算計,也沒有這些貴人們意味深長的打量。
她下意識看向顧氏,又掃過裴悅容和淑太妃。或許她們也是可憐的,她們錦衣玉食的被困在一方天地,永遠都不會懂得泥土的芬芳,不會明白治水成功后百姓歡呼的喜悅。
即便此刻她們眼中帶著不悅或算計,沈明禾也不覺得后悔。
至少在這一刻,她替父親說出了他的心之所向。
戚承晏靜靜聽著,目光掃過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。
那雙眼眸中火光灼灼,或許這才是她該有的樣子。
轉瞬后,戚承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比沈明禾在溫泉中畫舫上聽到的都要更加沉穩有力,“說得好!能將民生要務融入的歌謠,實用有趣,賞。”
賢妃蘇氏執扇的手微微一頓。陛下今日……似乎格外有耐心。
她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御座上的男子,又迅速垂下眼簾。
入宮多年,她從未見過陛下對哪個閨秀說這么多話。
不過……這與她何干?蘇氏指尖輕輕撫過袖中藏著的那枚玉佩,眼中閃過一絲黯然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