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禾抬眼:“掌柜請講。”
徐掌柜壓低聲音,語氣謹慎:“當今圣上登基后黃河、江南河道皆在治理。我認識一位工部主事,常來書鋪尋覓治水典籍……”
“若是能將此書呈給這位主事,或許可以和官府試試。”徐掌柜將書稿輕輕推到她面前,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,“沈公子不妨考慮考慮。”
沈明禾聽了徐掌柜的話也陷入了沉思。
三百兩銀子,她可以拿出來,但若是印了書卻賣不出去,父親的心血豈不是要堆在庫房里落灰?可若是交給官府人士……她眼前浮現父親伏案批注的身影,那些熬紅的眼睛,那些被燭火燒焦的袖口,還有父親口中那群道貌岸然的人……
“多謝掌柜,容我想想。”她最終說道,聲音比想象中還要干澀。
出了書坊,街市上已經熱鬧起來。挑擔的貨郎吆喝著“桂花油”,賣炊餅的老漢敲著梆子。
沈明禾把書稿往懷里揣了揣,正琢磨著要不要去買知味樓的蓮花酥,身后突然傳來個結結巴巴的聲音:
“肥、肥......肥公子!”
回頭一看,竟是法華寺遇見的那個窮書生。陸清淮抱著個磨破邊的書囊站在臺階下,臉漲得通紅:“恩公還記得……”
“記得。”沈明禾挑眉,“你還欠著我的債呢。”
陸清淮的耳朵尖更紅了,他局促地摸了摸袖袋:“我、我是來還書的……”他指了指身后的書坊,“那日的債……”聲音越來越小,“在下,眼下拮據,但......”
“不急。”沈明禾打斷他,看著眼前的呆書生忽然笑了,這不正好有個真正讀過書的人問問這書的行情嗎?
“相逢即是緣,請陸公子吃個茶如何?”
陸清淮下意識摸了摸腰間干癟的荷包,里面的錢……但恩人相邀,他咬了咬牙:“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知味樓二樓臨窗的雅座,沈明禾點了幾道招牌菜后就看似隨意地把書稿推過去:“陸公子看看這個。”
陸清淮起初還拘謹,翻了幾頁后,手指突然顫抖起來。他越看越快,最后竟失手打翻了茶盞也渾然不覺,直接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起河道來。
“若在此處分流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眼睛亮得嚇人,“妙啊!這法子若早五年有,松江府那場大水……”話到一半突然哽住,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。
沈明禾靜靜看著他:“陸公子懂治水?”
“不敢稱懂,只是……”陸清淮深吸一口氣,“家父……五年前吳淞江決堤,他也葬身其中……”
“五年前吳淞江決堤……”他喉頭哽了哽,“若當年有此策,或許水患能少淹萬畝良田”
“若是你,會買這書么?”
陸清淮摸著書頁苦笑:“從前家中尚有余錢時定會買下。只是如今……”
“像我這般寒門學子,除科舉的圣賢書外,只怕是……”
說著,他忽然放下書稿,目光灼灼:“但若他日陸某能高中,定要將此書所載之法付諸實踐,讓松江百姓免受水患之苦!”
沈明禾抬眼看他。陽光透過木窗,在陸清淮清瘦的面龐上投下斑駁光影。她忽然起身,舉起茶杯:“以茶代酒,愿陸兄高中之時,勿忘今日之!”
對面酒樓的雅間里,豫王手中的茶盞停在了唇邊,目光落在臨窗對飲的二人身上。
他透過窗子,看見臨窗而坐的“少年”舉杯時露出的一截皓腕,還有那雙比江南春水還要靈動的眼睛,著實與歇雪苑里那個低眉順眼的小姑娘判若兩人。
此刻的她,像極了江南春日里恣意綻放的海棠,活色生香……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