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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時三刻,竹熙庭的燭火還亮著。沈明禾伏在案前,將零碎的銀子銅錢一枚枚數進荷包:“香藥囊賣了十兩,抄的花簾紙《論語》得了五兩。云岫,阿福的跑腿錢可給了?”
“早按姑娘吩咐給了。”云岫捧著賬本湊過來,“您看,十個藥囊十兩,給阿福一百文,抄《論語》五兩,還有這是阿福說的上京最時興的話本子,花了五百文……”
“五百文?”沈明禾倒抽冷氣,抓起那本《玉樓春》嘩嘩翻動,“這《論語》我抄了半月,用上好的花簾紙裝訂才賣五兩!”她指著書頁直跺腳:“才子佳人,一見鐘情,私定終身,直印的就要五百萬文?”
她又屈指彈了彈泛黃的紙頁,檐下燈籠的光暈染在眉梢,將那雙杏眼映得亮晶晶的:“我們在江南看的話本子可有趣多了,有寫江湖俠客的,有寫精怪志異的,哪像這個……”
“就是!”云岫附和道,“姑娘上回講的那個《妖狐傳》才有趣呢,狐妖為報恩化作縣太爺懲惡揚善,倒比這酸腐秀才強百倍。”
一旁的棲竹聞笑道:“可奴婢聽說上京就愛看這些,但凡沾著‘書生’‘千金’字樣的,半日就能賣空。”
沈明禾托著腮,指尖在案上輕點:“要是我也寫話本,或許能多賺些銀子……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對了,香藥囊是你們繡的,這一兩銀子你們分了吧。”
“快拿著吧,繡坊的規矩,繡娘都要抽兩成的。”兩個丫鬟剛要推辭,沈明禾已把銀子塞入她們手中。
正說著,外頭突然傳來鐘聲。
起初只是零星幾聲,漸漸連成一片,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二十三、二十四……”云岫臉色煞白地數著,聲音發顫,“這、這都二十七下了……”
沈明禾猛地推開木窗,院子里陸續亮起燈火,她抓起披風往外跑,正撞見裴氏疾步走出正房,發間玉簪都歪了。
“母親!”
“別說話,仔細聽。”裴氏面色凝重道。
鐘聲還在繼續,一下接一下,仿佛敲在人心上。裴氏攥緊了她的手,指尖冰涼,“大喪鐘……是國喪……”
話音剛落,侯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玳瑁就已提著燈籠趕來,身后還跟著四個粗使婆子:“各院即刻起所有人等不得喧嘩走動!違者重責!”
說罷留下兩個婆子,就往外趕去。
等回房后,云岫和棲竹連忙關緊門窗。燭火搖曳中,主仆三人面面相覷。
“姑娘……”云岫聲音發顫,“這是要變天了啊……”
沈明禾望著窗外,漆黑的夜色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她低頭看著掌心的荷包,銀子硌得手生疼,卻不及心中翻涌的思緒來得尖銳。
國喪……皇帝駕崩……上次的風波也不過三月……所幸那次侯府并未受到牽連,風波過后,日子漸漸恢復了平靜。可這一次呢?皇權更迭……四皇子能否再次全身而退……
天家之事,牽一發而動全身,朝堂之上,風云變幻,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。
如今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不知會將侯府推向何方……
“姑娘,您先歇息吧,我們守著就行。”云岫輕聲提醒。
沈明禾搖搖頭:“我睡不著。”她轉身坐到案前,拿起那本《玉樓春》,但腦子卻只剩從前看過那本《妖狐傳》中狐妖的那句“驚雷落時,方見池底珠玉。”
頤和堂正房內,燭火搖曳,映得昌平侯裴淵的官服愈發肅穆。
他抬手系緊披風,指尖頓了頓,目光沉沉地落在顧氏身上:“府中諸事,你全權處置。”聲音低沉,卻字字如鐵,“記住,侯府不能亂。”
顧氏微微頷首,指尖在袖中攥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妾身明白。”她抬眼望向窗外,夜色如墨,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,“侯爺此去……”
“不必多。”裴淵打斷她的話,轉身大步向外走去。
馬夫早已牽馬候在門前,裴淵翻身上馬,他回頭望了眼侯府,檐角燈籠在風中搖曳,映得府門匾額上的“昌平侯府”四個大字忽明忽暗。
而此時長街上,五城兵馬司的火把連成長龍,將皇城映得赤紅如血。
他眸光一沉,一夾馬腹,狂奔而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