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裴悅芙的繡鞋在青苔上一滑。眾人只聽得“撲通”一聲,池面炸開大片水花。
沈明禾眼睜睜看著裴悅芙從假山上滑落,扶光色的襖子在池水中翻騰,像極了江南采菱時被驚起的游魚,茫然又無措。
“快來人啊!”云岫的尖叫聲劃破秋日的寧靜。
可此處偏僻,又是午后,壓根沒有丫鬟婆子行走!
眼瞧著那抹扶光就要沉進水里,沈明禾也顧不了太多了,脫了斗篷就跳入池中。
可一入水,池水刺骨的寒意直接讓她打了哆嗦,但她還是奮力游向裴悅芙。
裴悅芙在水里撲騰得厲害,沈明禾剛剛靠近,還沒等她開口卻被對方一把抓住衣袖就不肯松手。
“芙妹妹,別拽著我!”
沈明禾也嗆了口水,只能努力穩住身子。
“這樣我們兩個人都上不去!你先松手,我拉著你!”
可裴悅芙哪里聽得進去,只是死死攥著沈明禾的衣袖不放。
沈明禾無奈,只得想辦法繞到她身后,好在衣袖夠大,有活動的空間。隨后趕緊支起雙手從后拽住她的胳膊,慢慢向上拖。
只是這池底的淤泥滑膩,她的繡鞋早已不知去向,腳底也碎石劃破了。
但她沒有辦法,只能忍痛使勁往岸邊夠去,要不然今日兩人都要栽進這池子了。
而此時棲竹早已跑出去叫婆子丫鬟了,云岫在岸上急得團團轉,只能拿著撿到的枯枝往水中放去,早知道當初就和姑娘一起學鳧水了!
終于在她們快靠岸的時候,丫鬟婆子們匆匆趕到了,會水的都跳了下來,剩余的七手八腳將兩人拉了上來。
剛一上岸,兩個婆子就立即用錦緞斗篷將裴悅芙裹得嚴嚴實實,又趕緊拿棉巾擦臉。
這個時節落水……四姑娘若是有個三長兩短……她們就都別想活了!
沈明禾這便卻是除了云岫和棲竹兩個丫鬟外再無他人。
云岫急得直跺腳,連忙拿起斗篷給沈明禾披上,棲竹也是手忙腳亂地用手帕替她擦拭臉上的水珠。
“都是奴婢的錯,不該帶姑娘來這兒……”
“不怪你們。”沈明禾輕聲安慰,話音未落卻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深秋的池水冰涼刺骨,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,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。她下意識抱緊雙臂,看著自己青白的指尖在水滴中不住顫抖。
沒過幾息,大夫人顧氏的聲音由遠及近,帶著明顯的顫音。
“芙兒!我的芙兒在哪?!”她身后跟著烏泱泱一群仆婦,繡鞋踩在枯葉上發出急促的碎裂聲。
待看清癱坐在岸邊的裴悅芙,顧氏頓時心疼得紅了眼眶,撲過去就將女兒摟進懷里:“心肝兒啊,你這是要娘的命啊!”
她顫抖的手撫過女兒慘白的小臉,突然轉頭厲喝:“都是死人嗎?還不快拿暖裘來!”
“芙兒!快讓娘看看,可傷著哪兒了?”
但此時裴悅芙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了。一陣兵荒馬亂中,有丫鬟戰戰兢兢地捧來裘篷。
顧氏親自給女兒裹上后就趕緊叫婆子將裴悅芙抱回去。
等安排好了女兒,顧氏余光才掃到站在一旁的沈明禾。
她動作微頓,眼神在少女滴水的裙擺上停留片刻,對身旁的玳瑁抬了抬下巴:“去伺候表小姐。”
沈明禾這時也抬起了頭,誰知正對上顧氏投來的目光。那眼神像冬日里將熄未熄的炭火,表面尚有余溫,內里卻早已冷透。
只是還未等她開口道謝,裴氏就已帶著丫鬟婆子浩浩蕩蕩的離去了。
沈明禾裹緊了身上斗篷,看著顧氏隨著裴悅芙離開的背影。
她知道,那是一個母親的神情,自己也在裴氏身上看到過那些神情,但從未因自己而生。
此時池面泛起的漣漪漸漸平復,她又想起父親教她鳧水時的情景。她還小,總是不敢下水,父親就站在池邊,張開雙臂說:“明禾別怕,爹爹在這兒呢。”
那時沈明禾總以為,只要抓住那雙溫暖的大手,就永遠不會沉沒。
而此刻濕透的繡鞋踩在回去的石子路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的碎片上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仍在發抖的手――這雙手方才從死神掌中搶回了人。父親若知曉,定會摸著她的頭夸贊吧?
就像夸獎當初那只被自己放飛的畫眉,即便被關在籠中數年,展開翅膀依舊能撕裂長風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