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先生,學生沈明禾。”
“讀過什么書?”
“只讀了些《女誡》《女論語》。”她垂首答得恭謹,袖中指尖卻悄悄掐住掌心,這些都是母親特意盯著她背了數遍。
柳先生點點頭,語氣溫和:“《女四書》是女子必讀之書,你能讀過,已是難得。坐下吧。”
沈明禾依坐下,卻見裴悅芙哀怨地回頭瞪她,腮幫子鼓得像塞了糯米團。
沈明禾被她瞪得發懵,卻見那杏黃衫子的小姑娘已轉回身去,后腦勺的金玲串甩得叮當作響。
裴悅芙咬著唇肉直揪帕子――家里統共四個姐妹,大姐姐成日捧著書經,連笑都不露齒;二姐姐是二房庶出,總是小心翼翼;剩下那個裴悅珠更別提,但凡自己找到些好玩的,她眉毛一豎就要告狀!
好容易盼來個新人,瞧著年歲相當,誰知張口就是《女誡》閉口就是《女論語》……
裴悅芙越想越惱,險些把繡著玉蘭花的帕子戳出洞來――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?總不會要她去找看門的小黃狗玩雙陸吧?
晨課講的是《列女傳?辯通傳?齊鐘離春》。柳先生聲音似檐下冰凌,字字冷脆。
沈明禾盯著宣紙上洇開的墨跡,恍惚想起在鎮江時,自己常躲在書房看的《山海經》,那些書可真有意思!
可如今,只能呆在學堂聽這些……
散學時已日中,聽雪軒的梧桐影爬上茜紗窗。
等云岫替沈明禾系斗篷帶子,抬頭才發現,學堂里的姑娘們都已經離開了。
剛一到竹熙庭,沈明禾便被裴氏喚了過去。
正房里裴氏正在查看楊嬤嬤送來的繡樣。
坐在桌前,神色冷淡地問道:“今日在學堂可還順利?先生問了些什么?你是如何應對的?”
沈明禾恭敬地答道:“先生問女兒讀過什么書,女兒答只讀過《女四書》。先生夸女兒能讀就已是難得。”
裴氏點點頭,難得露出一絲贊許的神色:“做得不錯。記住,大家閨秀就該如此端莊持重。過幾日,我讓楊嬤嬤來教你女工。她原是繡坊的繡娘,一手女工絕好,你要好好學。”
在鎮江時,女兒就沒有一點官眷女子的模樣,不學針織女工凈跟著丈夫胡鬧,她不愿意學女工,裴氏便懶得管她。
但到了侯府,就不得不學了。
如今與裴氏同在這竹熙庭的檐下,沈明禾也知道自己說什么也逃不掉了,便只能低頭應聲:“是,娘,女兒明白的。”
裴氏揮了揮手:“去吧,好好做功課。”
沈明禾退了出去,帶著云岫回到西廂。一進門,她便長舒了一口氣,坐在繡墩上道:“裝著裝著,居然把自己裝進去了。以前在江南的時候,母親看我這副樣子,也懶得管我,女工便逃了。現在在侯府,每天上完學堂就只能回院子里,只怕這女工再也逃不了了。”
說著說著便扯散了盤髻,烏發如瀑瀉在枕上:“早知要說一輩子謊,當初不如真當個木頭!”
云岫笑著遞過一杯茶:“姑娘別灰心,學好了女工,將來也是有用的。”
沈明禾接過茶,抿了一口:“罷了罷了,既來之則安之。反正這侯府的日子還長著呢,總有辦法找到樂子的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