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懸的舊宅開始瓦解,梁柱化霧,檐牙化霜。
風鈴未碎,反而化作千萬雪蝶,棲上陸清的發梢與肩背,像一場遲到的春雪,替她把未竟的童年輕輕埋葬。
她攏緊那枚“息”鈴,起身,玄青道袍獵獵作響,像替亡靈招魂的幡。
一步踏出骨宅廢墟,雪片在背后合攏,仿佛從未有過倒懸的屋檐,也未有過斷裂的歌。
唯有掌心微冷的鈴聲,隨脈搏低低回響——
噠、噠、噠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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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——
……
月青燈盞·吹月
月青血脈像一條被潮汐牽引的臍帶,將姜萊緩緩拖入燈盞的最深處。
燈焰幽青,妹妹的輪廓在火光里輕輕搖晃,仿佛一尾尚未破膜的魚,鰓片一張一翕,吐出的都是未竟的黎明。
“替我吹熄那一輪多余的月亮。”
聲音從燈芯最里層浮起,帶著羊水般的濕意,貼在姜萊耳廓,像一聲早夭的搖籃曲。
燈盞之外,兩輪月亮同時高懸——
一輪銀白,冷得像接生婆手中剛磨好的剪刀;
一輪青幽,暗得似產道盡頭最后一滴淤血。
兩輪月互為倒影,卻又彼此排斥,像孿生姊妹在子宮里爭奪唯一的心跳。
互動·吹月
月青血脈在她腕間蜿蜒,柔軟而潮濕,仿佛一條會呼吸的臍帶,將抉擇的陣痛一并泵入心臟。
a.吹熄銀白——妹妹得以新生,而姜萊的瞳孔將永遠沉入無光之海。
b.吹熄青幽——妹妹永世沉睡,而姜萊將看清所有黑夜,連最細微的鬼影也無法遁形。
c.同時吹熄——兩人共戴一輪月亮,胎心室卻將失去光源,從此淪為永夜。
姜萊抬手,指尖沾著燈焰的余溫。
她深吸一口氣——那氣息里帶著胎膜的腥甜、舊夜的霜意——
然后,雙唇微啟,同時吹向兩輪月亮。
燈焰驟然分裂,像一枚被潮汐掰開的貝殼:
一半銀白,化作滾燙的羊水,墜入妹妹的眼眶;
一半青幽,凝成冷冽的臍帶,卷進姜萊的瞳孔。
兩輪月亮同時熄滅。
胎心室陷入一瞬的絕對黑暗——黑得像子宮最深處,從未被光照過的褶皺。
就在這黑的核心里,妹妹的輪廓倏然亮起,像一枚新生的月亮,從死夜的胎盤里破膜而出。
姜萊睜眼,眸底同時映出兩輪月亮的殘影——
一枚屬于妹妹,澄澈如初生之雪;
一枚屬于自己,幽深得似萬鬼潛行的夜。
胎心室重新亮起。
然而光源再也不是高懸的月,而是兩人腕間纏繞的月青血脈——
一條會呼吸的燈芯,每一次搏動,都把對方的心跳照進自己的瞳孔。
……
雪冢·縫合
雪冢深處,冰壁如同萬柄倒懸的手術刀,折射著冷白的分娩之光。
十二歲的沈不歸站在刀影中央,掌心攥著母親那句“別回來”——那聲音早已凍成一枚冰錐,刺穿他幼小的指骨,疼得發藍。
對面,成年沈不歸的虛影靜默佇立,鎖骨處浮出一枚鮮紅的“歸”字,像一瓣被剜出的心臟,仍在搏動,卻滴不出血。
互動·縫合年歲
冰刀與血色縫線并排浮現:
a.冰刀——割斷臍帶,錯位永成定局,循環終被腰斬;
b.縫線——縫合臍帶,歸位得以完成,循環卻繼續輪回;
c.冰刀刻隙——共享年歲,記憶交錯如雙生藤蔓,難分你我。
少年沈不歸抬手,冰刀在掌心旋轉,刀光遲緩,像一枚遲到的雪花,又像被歲月遺忘的手術刀片。
他沒有選擇割斷,也沒有選擇縫合。
刀尖忽而一轉,對準自己的鎖骨——
“嗤”的一聲輕響,薄刃劃開皮肉,血珠滾落,凝成一枚新的“歸”字,與成年虛影鎖骨處的烙印重疊,像兩枚鏡像的印章,在雪里互相印證。
臍帶在兩人之間輕輕震顫,斷口處噴出冰藍色的雪霧——
那雪霧不是冷,而是過于熾烈的時間,凝成了霜。
雪霧涌向少年,骨骼發出冰層炸裂的脆響:肩胛拔節、脊背展翼、四肢抽長——
卻在十七歲的刻度戛然而止;既非稚童,也非成人,而是介于雪與火之間的、帶著鋒利棱角的少年。
與此同時,成年虛影逆著雪流倒退,皺紋與冷峻一并剝落,停在十七歲。眼角的手術刀寒光被時光磨鈍,卻仍藏得住一場雪崩。
兩人隔著霧對視——
像鏡子內外,又像過去與未來在雪中央對視。
雪霧在他們之間凝成一條冰藍色的絲線,細若神經,亮若手術刀鋒,卻又柔軟得像一條會呼吸的縫合線。
雪冢崩塌。
萬柄冰刀同時碎裂,化作漫天雪塵,簌簌落在兩人發梢,像一場遲到的春雪,替他們把未盡的年歲輕輕埋好。
十七歲的沈不歸,帶著十七歲的眼睛,被雪溫柔地吐出。
睫毛上仍沾著未融的雪,像兩粒小小的、尚未命名的黎明。
……
胎心室·再聚
穹頂已膨脹成一只被歲月撐到極致的子宮,胎心高懸,像一枚被黑夜反復舔舐的銅鈴。
四人再聚,仿佛四粒被遺忘的星子,在羊水與星屑的浪潮里重逢。
林野掌心那枚無面骰子無聲滾動,像一粒尚未命名的種子,又像一枚在胸腔里發芽的黎明。
陸清輕晃“息”字冰鈴,鈴舌不碰自鳴,抖落幾瓣骨銀雪,每一片都刻著母親未竟的搖籃曲。
姜萊腕間月青血脈緩緩舒張,燈芯般呼吸,火舌里兩顆心臟互為潮汐,一呼一吸,照亮彼此的暗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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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不歸指尖覆上鎖骨的雙“歸”字,雪色與刀光交錯,像兩枚被縫合的星,又像兩道尚未流盡的黎明。
胎心忽然收緊——
一次、兩次——
那是宇宙在陣痛,也是時間被重新擰動的發條。
四束臍帶光驟然勒緊,如四根產鉗,將四人拖向胎心中央,拖向那枚仍在搏動的永恒之核。
胎心表層裂開一道縫隙,像產房門被黑夜猛地推開。
縫隙之后,是更亮的黑夜,也是更黑的黎明;
是未出生的海,也是已溺亡的光。
林野抬手,無面骰子在他心跳里輕輕滾動,聲音低得像一句未出口的誓:
“這一局,不押痛苦,不押名字,只押我們一起抵達的黎明。”
陸清再晃冰鈴,雪片紛紛墜入裂縫,像一場遲到的春雪,替所有夭折的童年舉行葬禮。
姜萊腕間血脈亮起,燈焰雙心并行,像兩枚潮汐互吻的月亮,照亮彼此最暗的深淵。
沈不歸指尖覆上鎖骨的雙“歸”字,雪意與刀光同時亮起,像兩道并肩的閃電,照亮所有未竟的歸途。
四只手同時覆上胎心裂縫——
掌心貼掌心,脈搏疊脈搏,像四條河流在源頭相遇,又像四顆心臟在胸腔里重新拼成宇宙。
咚——
胎心最后一次收縮,像真正的子宮在陣痛,又像整個宇宙在重啟心跳。
黑暗被哭聲撕出一道光縫,像產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光縫之后,是更亮的黑夜,也是更黑的黎明;
是逆生之塔第三十一層,也是最初的產門。
羊水般的推力驟然卷起四人——
向產門,
向第三十一層,
向真正的
出生——
向那尚未命名的、卻早已彼此呼喚的
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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