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笙心里咯噔一下。她突然想起父親林衛國確實提過一位姓韓的老友,之前因為箱子的事還見過面。但眼前這個衣衫襤褸、面容憔悴的老人,與記憶中那位儒雅的學者判若兩人,難怪她一時沒認出來。
陸云川沒有再多說,只是低聲提醒:這些事,少打聽。
林笙的心怦怦直跳。她幾乎可以確定,眼前這個正在被呵斥的老人,就是父親的那位老友。他怎么會淪落至此?又怎么會成為被批判的對象?
就在這時,不遠處的韓棟梁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,緩緩抬起頭來。當他的目光與林笙相遇時,明顯愣了一下。那雙曾經睿智的眼睛如今布滿血絲,卻依然保持著某種難以磨滅的尊嚴。
看著林笙眼中混雜著震驚與困惑的神情,韓棟梁的嘴唇微微顫動,無聲地說了三個字。雖然隔著一片稻田,林笙卻清楚地辨認出了那個口型——
別相認。
就在這時,一個身材壯實的村民猛地推了韓棟梁一把:老東西,發什么呆!
老韓一個踉蹌,單薄的身子晃了晃,險些栽進泥水里。他下意識伸手想扶住什么,卻只抓到一把濕滑的泥漿。誰曾想過那雙曾經在實驗室里精準操作儀器的手,此刻沾滿了污濁的泥水,微微發著抖。
看什么看?還不快干活!另一個村民撿起地上的麻袋,粗魯地塞進他懷里。
麻袋顯然太重了,韓棟梁被帶得往前踉蹌了幾步,破舊的眼鏡滑到了鼻尖。他艱難地調整著姿勢,試圖把麻袋扛到肩上,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。周圍的村民發出哄笑聲,有人甚至故意用方說著難聽的話。
最后,他只能彎下腰,拖著那個幾乎和他一樣高的麻袋,一步一步在泥濘的田埂上艱難前行。每走幾步,就要停下來喘口氣,扶正鼻梁上搖搖欲墜的眼鏡。
林笙死死咬住嘴唇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她看見老人斑白的鬢角沾滿了泥點,看見他佝僂的脊背在微微顫抖,看見那雙曾經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低垂著,藏起了所有的情緒。
就在這時,韓棟梁又一次抬起頭,遠遠地望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復雜極了——有難堪,有懇求,但最深處的,依然是一絲不曾熄滅的倔強。
他極輕微地搖了搖頭,隨即又低下頭,繼續拖著那個沉重的麻袋,融入了稻田深處勞作的人群中。
接下來的半天,林笙明顯心不在焉。鐮刀險些劃破手指,遞工具時把鉗子錯拿成錘子,有兩次甚至對著空氣自自語。
小心。
陸云川第三次替她擋開險些割到腿的鐮刀,終于忍不住按住她手腕:狀態不好就休息。
我很好!林笙條件反射地反駁,卻在抬頭撞見陸云川深邃的目光時哽住。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里,此刻映著她慌亂的模樣。
他什么都沒問,只是解開軍用水壺遞過來。壺壁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,林笙捧著水壺發呆,突然聽見他低聲道:
有些事,看見了不如看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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