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，沉沉壓在城市上空時，我才敢撥通陳峰的電話。指尖按在撥號鍵上，反復摩挲了三次，聽筒里的忙音每一聲都像敲在緊繃的神經上，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沉重。

這是我第一次，想把心里所有的骯臟、恐慌和混亂，一股腦倒給別人。在此之前，我像一只困在蛛網上的蟲，一邊拼命掙扎，一邊又親手把網越纏越緊——對林舒的愧疚，對蘇媚的依賴與忌憚，被匿名短信威脅的恐懼，還有蘇媚已婚的真相像一根毒刺，扎在喉嚨里，咽不下去，也拔不出來。白天在公司強撐著鎮定處理項目，面對蘇媚刻意的親密和同事探究的目光，我只能硬著頭皮應對；晚上回到空蕩蕩的公寓，黑暗里全是林舒紅腫的眼睛和壓抑的哭聲，還有匿名短信里那句“離蘇媚遠點，否則后果自負”，反復在耳邊回響，連睡覺都要睜著一只眼睛，生怕門外突然傳來陌生的腳步聲。

“喂？顧沉？這么晚了，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？”陳峰的聲音帶著剛從應酬場上抽離的沙啞，背景里還有隱約的喧鬧，聽得出他還沒散場。

我握著手機，走到公寓的陽臺，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，吹在臉上，卻壓不住心底的燥熱和慌亂。“峰子，”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，頓了頓，才勉強擠出一句，“能不能出來陪我喝一杯？就現在，隨便找個地方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陳峰大概是聽出了我語氣里的不對勁，沒有多問，只說“你發位置給我，我十分鐘到”，便匆匆掛了電話。

掛了機，我靠在冰冷的陽臺欄桿上，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，像一串破碎的星光，卻照不進我此刻的狼狽。我想起陳峰，我們從大學就認識，一起逃課，一起熬夜畫圖，他看著我和林舒從校園里的青澀戀人走到結婚，看著我創辦事務所，一步步走到今天。這些年，我們各自忙碌，聯系漸漸少了，但他始終是我最信任的人，是那個不用我偽裝堅強、可以卸下所有防備的人。

十分鐘后，陳峰如約出現在我公寓樓下。他穿一件黑色風衣，頭發有些凌亂，臉上帶著幾分疲憊，卻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不對勁。“怎么回事？臉色這么差，眼窩都陷進去了，跟丟了魂似的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指尖觸到我緊繃的肩線，語氣里滿是擔憂。

我沒說話，只是引著他往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深夜小酒館走。酒館不大，燈光昏暗，只有兩三桌客人，背景音樂是舒緩的爵士樂，勉強能蓋住心底的嘈雜。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，我直接讓老板上兩瓶高度白酒，還有一碟花生、一碟鹵味——我需要酒精，需要用這種辛辣的液體，麻痹那些翻涌的情緒，也需要勇氣，說出那些難以啟齒的事。

陳峰沒有阻止我，只是看著我把酒杯倒滿，白酒的醇香混著辛辣的氣息彌漫開來，他才輕聲問：“出什么事了？是公司的問題，還是……和林舒？”

提到林舒的名字，我的心猛地一揪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疼得喘不過氣。我端起酒杯，仰頭灌了一大口，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，灼燒著食道，也暫時壓下了眼底的酸澀。“都有，”我聲音沙啞，眼神有些渙散，看著杯中的酒液晃動，倒映出自已狼狽不堪的模樣，“峰子，我做錯了，錯得一塌糊涂。”

陳峰給自已也倒了一杯，沒有喝，只是靜靜地看著我，等著我繼續說。他的眼神平靜而真誠，沒有探究，沒有指責，這種包容讓我緊繃的情緒瞬間破防，積壓了許久的委屈、愧疚和恐懼，一下子涌了上來，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
“我出軌了。”

這四個字，我說得極其艱難，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一樣，說完之后，渾身的力氣都仿佛被抽干了，肩膀微微顫抖著，不敢去看陳峰的眼睛。我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，怕聽到他的指責——畢竟，在所有人眼里，我和林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，是人人羨慕的夫妻，而我，卻親手毀了這一切。

酒館里的爵士樂還在緩緩流淌，鄰桌的客人低聲交談，可我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，只剩下自已沉重的心跳聲，還有那句“我出軌了”在耳邊反復回響，帶著無盡的羞恥和自責。

陳峰沉默了片刻，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是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緩緩開口：“我大概猜到了一些。前段時間見你，就覺得你不對勁，心神不寧的，對林舒也總是躲躲閃閃。對方是誰？”

“蘇媚，”我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，心里五味雜陳，有對她的依賴，有被欺騙的憤怒，還有一絲連自已都不愿承認的不甘，“是我現在合作項目的乙方代表。一開始只是工作接觸，后來……一次酒局后，就越界了。”

我斷斷續續地說著，從清晨酒店房間的禁忌溫存，到妻子微信帶來的恐慌，從蘇媚的溫柔挑逗與刻意試探，到慶功宴上林舒突然出現的驚魂時刻，再到林舒發現口紅印紙巾后的沉默與疏遠。我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，把所有的細節都倒了出來，不管是那些令人羞恥的放縱，還是深夜里難以入眠的愧疚，一絲一毫都沒有隱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