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曲陽城頭的狼煙早已散盡,殘陽如血,潑灑在斑駁的城磚之上,將那斷裂的旌旗染得赤紅如燃。
往日里車水馬龍的通衢大街,如今已成一片修羅場。
斷戟殘戈橫七豎八地嵌在泥濘之中,暗紅的血漬混著塵土,凝成了黑褐色的痂。
街道兩側的屋舍十之八九已被戰火焚毀,焦黑的梁柱斜斜地支棱著,如瀕死巨獸的骸骨,發出嗚嗚的哀鳴。
烏壓壓的魏國大軍,如潮水般漫過了半座城池,此刻正層層疊疊地圍在這條窄巷之外。
甲胄的寒光映著殘陽,匯成了一片冰冷的鐵海;旌旗蔽日,“曹”字大旗獵獵作響,在風中抖出懾人的威壓。
巷口處,魏軍的長槍如林,戈矛似棘,鋒刃上的血珠順著矛尖緩緩滴落,砸在地面,濺起細碎的泥點。
盾墻嚴絲合縫,泛著冷硬的光,將巷內人的所有退路,盡數封死。
巷中,孫靜的親衛們背靠著斷墻,結成了一道單薄的人墻。
他們皆是吳國精銳,此刻卻個個帶傷,血染征袍。
這些親衛手中的環首刀、鐵胎弓,早已砍得卷了刃、斷了弦,卻依舊被他們緊緊攥著。
此刻他們的呼吸粗重如牛,胸膛劇烈起伏,喉嚨里溢出壓抑的喘息,卻無一人后退半步。
而在這群親衛的中央,孫靜拄著一柄斷劍,艱難地倚著殘垣。
他年過五旬,鬢發早已斑白,此刻更是身受重傷。
胸前的鎧甲被魏軍的馬槊洞穿,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撕裂了他的戰袍,鮮血浸透了衣襟,在地上積成了一灘暗紅的血泊。
此刻,他目光如炬,掃過巷外的魏軍,又落回身邊親衛的臉上。
那雙渾濁的眼中,沒有絲毫懼色,唯有一絲憾然,一絲決絕。
“將軍!”一名親衛校尉捂著腹部的傷口,聲音嘶啞,“末將等愿拼死殺出一條血路,護主公突圍!”
孫靜緩緩搖頭,咳嗽幾聲,嘴角溢出一縷血絲。
他抬手拭去唇邊的血漬,聲音低沉而沙啞,帶著幾分氣竭之態,卻字字清晰:
“不必了。曲陽已破,我等身陷重圍,四面皆敵,此乃死地也。突圍?不過是徒增傷亡罷了。”
“將軍!”親衛們齊聲高呼,聲音悲愴,卻又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決絕,“我等寧死不降!愿隨將軍,血戰到底!”
“血戰到底!”
嘶啞的吶喊聲在窄巷中回蕩,仿佛能刺破了魏軍的威壓。
而下一刻,魏軍陣中,忽然響起一陣清脆的甲葉摩擦之聲。
緊接著,那密不透風的長槍陣緩緩分開,讓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。
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踏在石板路上,發出“篤篤”的聲響,每一聲,都似敲在親衛們的心上。
三騎駿馬緩緩行來,為首一人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身披亮銀甲,正是魏太子曹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