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芳的腳步聲又逼近了,他慌忙把請柬塞回鞋底,聽著妻子絮叨“女兒的校服又破了”,突然覺得胸腔里堵著團化不開的棉絮,連呼吸都帶著鐵銹味。
可一想到要是此刻說出心中的顧慮,姐夫或許會覺得自己過于怯懦、不靠譜,他便又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他只能暗暗在心底嘆了口氣,眉頭不自覺地擰成一個“川”字,眼神中滿是無奈與糾結,心里默默祈禱姐夫真能順利說服妻子,化解這場家庭紛爭。
劉冰運站在客廳里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邊緣的絨布。
空調嗡嗡作響,冷氣卻驅不散他額頭的汗珠,在皮膚上凝成細小的水珠,順著鬢角滑進衣領。
他瞥了眼墻上的掛鐘――指針剛過七點,廚房里還殘留著中午爭吵時摔碎的瓷碗殘渣,像一片片鋒利的冰碴。
妻子李芳正坐在餐桌旁,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雜志,翻頁的動作快得像是要把紙撕碎。
她右手食指的指甲深深摳進紙頁邊緣,指甲邊緣泛著不自然的青白。
桌上那杯涼透的綠茶早已失了香氣,杯壁結著一圈水漬,像是她情緒凝結的印記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向玄關,拉開門時帶起一陣風,卷起了門口鞋柜上的灰塵。
“世和哥,您再幫我勸勸芳芳吧。”他對著門外站著的姐夫任世和苦笑,襯衫領口已經被揪得皺巴巴的,第三顆紐扣還松著,露出脖頸上一道淺淺的紅痕――那是剛才李芳扯他衣領時留下的。
任世和推了推眼鏡,鏡片在走廊昏黃的光線下泛起一層白霧。
他瞥了眼屋內低氣壓,心知這趟“調解”不會輕松。
姐夫的皮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,每一步都像踩在劉冰運繃緊的神經上。
李芳聽見動靜,猛地合上雜志,塑膠封面“啪”地一聲,震得桌上的水杯晃了晃,濺出的水花打濕了雜志角落的銀杏葉標本――那是他們去年秋天在頤和園撿的,李芳曾用鑷子小心夾在書頁里,說是要留住“婚姻的金色時光”。
“任哥,您別白費力氣了。”她語調冷得像冰碴,站起身時椅子腿刮過瓷磚發出刺耳的“吱――”。
她指著劉冰運的鼻子,指尖幾乎要戳到他臉上,美甲上的碎鉆在燈光下閃著寒芒,“他嫂子當著我的面摔我買的碗,說我不配用瓷器!你們劉家是不是都覺得我好欺負?連你――”她猛地轉向任世和,“連你都覺得我該忍氣吞聲?”
任世和試圖緩和氣氛,把手搭在劉冰運僵硬的肩上。
他西裝袖口蹭過劉冰運的降壓藥盒,藥盒在褲兜里硌得生疼,劉冰運想起早上李芳發現他偷偷吃藥時的眼神――像看一個隨時會倒塌的紙房子。
“芳芳,一家人嘛,何必鬧得太僵……”任世和的聲音被李芳的冷笑截斷。
“一家人?”李芳倏地轉身走向臥室,高跟鞋敲擊地面的節奏像一記記耳光。
她猛地甩上門,木門震得墻上的婚紗照框歪斜了,玻璃邊角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光。
婚紗照里,劉冰運的笑容還燦爛如初,李芳的眼角卻泛起一絲細紋,在光影交錯中忽明忽暗。
走廊聲控燈忽然熄滅,任世和嘆了口氣,黑暗里他的輪廓模糊成一道陰影。
“先讓她冷靜吧。”他轉身離去時,走廊盡頭那盞老舊的聲控燈又忽明忽暗地亮起來,照得兩人拉長的影子忽長忽短,像兩道游移的愁緒。
劉冰運癱坐在沙發上,抓起遙控器胡亂按著電視,指尖在按鈕上留下潮濕的指紋。
屏幕閃爍的雪花點與心跳聲交織,藥盒在兜里硌得生疼,他突然想起去年李芳懷孕時,兩人擠在這沙發上數胎動,她總笑他笨手笨腳,卻把他的手輕輕按在肚子上……
深夜,李芳蜷縮在臥室的飄窗上,月光透過紗簾灑在她膝蓋上的雜志上。
銀杏葉標本被水漬暈染,邊緣泛起淡黃的褶皺。
她指尖撫過葉片,忽然想起婚禮那天,劉冰運把一片銀杏夾在誓本里,說他們的愛會像葉子一樣沉淀成金色。
而現在,誓本的皮革封面早已積灰,葉子卻碎在了茶水的漣漪里。
周末清晨,劉冰運和劉冰珍早早來到任世和家。
兩人站在門口,神色有些拘謹,不停地整理著衣角。
任世和打開門,笑著說:“快進來,都等你們好久了。”
劉冰運連忙笑著回應:“姐夫,麻煩您了,這次可全指望您。”
三人一路奔波,到了劉冰運家。
李芳聽到動靜,快步迎出來,看到任世和,眼睛瞬間亮了,臉上堆滿笑容:“姐夫,您怎么來了,真是稀客!”
她熱情地拉著任世和的手,往屋里讓,轉頭對劉冰運說:“還愣著干嘛,趕緊泡茶!”
任世和笑著坐下,目光在屋內掃視一圈,輕聲說:“芳啊,我這次來,是有點心里話想跟你嘮嘮。”
李芳笑著點頭:“姐夫,您說,我肯定聽。”
她轉身走進廚房,不一會兒,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和泡好的茶,水果擺放得整整齊齊,茶杯里熱氣騰騰。
任世和看著李芳忙碌的身影,心里卻有些沒底,他微微皺眉,手指不自覺地在膝蓋上輕敲,暗自思忖著該如何開口。
劉冰運坐在一旁,緊張地看著任世和,眼神里滿是期待,又帶著一絲不安,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劉冰珍,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。
屋內的氣氛因李芳的話瞬間凝固,任世和微微一愣,臉上還掛著未消散的笑容,卻有些僵住了。
他輕咳一聲,身子微微前傾,試圖讓語氣聽起來更溫和:“芳啊,我知道這么多年,你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,可畢竟是一家人,抬頭不見低頭見的。”
李芳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嚴肅,她的眼神變得銳利,雙手不自覺地攥緊衣角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姐夫,不是我不給您面子,”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微微顫抖,“這么多年,她做的那些缺德事兒,樁樁件件我都記著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