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一個子兒都不行。”李芳的指甲狠狠掐進搪瓷杯,杯身印著的“生產標兵”字樣在她指尖裂開細紋。
杯沿缺了口的地方,殘留著半圈暗紅色口紅,像極了她昨天甩在劉冰勝臉上的巴掌印。
窗外突然炸響悶雷,她猛地拍桌,震得協議上的鋼筆滾落在地,“當年你爹往我家潑糞的時候,怎么沒想到今天?”
雨滴開始砸在玻璃上,模糊了遠處曬谷場的輪廓。
劉冰勝后背緊貼著吱呀作響的木椅,冷汗浸透的確良襯衫,黏在身后斑駁的墻皮上。
李芳從褪色的花布包里掏出個紅綢布包,一層層掀開時,露出的不是票據,而是半截碎瓷片――正是三天前他砸向她的那個搪瓷碗。
鋒利的斷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,映得她眼角的皺紋里都藏著算計。
“我出嫁那天,你娘在村口嚼舌根說我克夫。”李芳將碎瓷片重重拍在桌上,瓷片劃過紙面,留下一道猙獰的裂口,“現在全村人都知道劉冰勝打人了,你猜,要是我往醫院多躺半個月......”
話音未落,她突然抓起搪瓷杯,將涼茶潑在墻上,褐色水痕蜿蜒而下,在“和諧社會”的標語上暈開,像極了她當年被流蜚語浸透的嫁衣。
雷聲碾過村莊上空,劉冰勝看見李芳嘴角勾起的弧度。
她伸手理了理卷發,發梢沾著的草屑隨著動作輕輕顫動――那是故意從稻田里沾來的,就像她此刻故意露在人前的淤青,每一處都是精心設計的武器。
調解室的掛鐘指向八點零五分,而他的命運,正隨著李芳慢悠悠掏出的賬本,一頁頁被撕成碎片。
劉冰勝蜷縮在八仙桌前,臺燈罩上的紅漆早已斑駁,漏出的光線在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,像極了他揉皺的命運。
指間的煙卷明明滅滅,煙灰簌簌落在泛黃的《刑法手冊》上,墨跡被燙出星星點點的焦痕,如同他對法律認知的空洞缺口。
電話簿被翻得卷了邊,某頁折角處的律師廣告上,燙金字體寫著“包打贏官司”。
他盯著那行字,想起鎮上王瘸子去年請律師的遭遇――對方西裝革履地握著他的手,袖口露出的勞力士晃得人眼暈,結果開庭時連卷宗都拿反了。
此刻窗外的蟬鳴突然刺耳,讓他猛地掐滅煙頭,灼痛從指尖炸開,恍惚間竟與李芳撓在他臉上的傷痕產生共鳴。
“聽說張律師專坑外鄉人。”二舅的話在耳畔回響,劉冰勝的指甲深深掐進桌角裂縫,那里積著陳年的灰塵。
電視里正在重播法制節目,主持人激昂的聲音撞上他腦內嗡嗡作響的焦慮:“律師行業魚龍混雜......”
畫面里西裝筆挺的律師侃侃而談,背后的“正義”二字在他眼中扭曲成李芳冷笑的模樣。
抽屜深處藏著個鐵皮盒,里面是東拼西湊的兩千塊錢,紙幣邊角被摩挲得發毛。
他顫抖著抽出一張,對著燈光照了照,仿佛這樣就能照出鈔票背后隱藏的陷阱。
墻上的老掛鐘突然發出齒輪卡頓的聲響,驚得他差點打翻水杯,清水漫過“金牌律師”的名片,燙金的頭銜在水漬里暈染成模糊的色塊。
夜風從漏風的窗縫鉆進來,掀起桌上散落的律師事務所傳單。
劉冰勝盯著那些花里胡哨的宣傳語,突然想起李芳在調解室摔碎的瓷碗――每個碎片都閃著誘人的光,卻鋒利得足以割破喉嚨。
而他,正站在這場豪賭的牌桌前,連底牌都看不清。
暮色從糊著報紙的窗欞滲進來,在劉冰勝粗糙的手背上投下斜斜的影子。
他蜷縮在自家堂屋的竹椅里,膝蓋無意識地蹭著椅面開裂的竹篾,那細碎的刺扎進褲管,像極了村里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。
八仙桌上的搪瓷缸積著隔夜涼茶,水面浮著的茶葉片,宛如他此刻漂浮不定的名聲。
“你個大老爺們兒,動手打女人!”二嬸尖酸的聲音突然在記憶里炸開,劉冰勝猛地攥緊拳頭,指節撞在桌角發出悶響。
堂屋墻上貼著兒子的三好學生獎狀,此刻被穿堂風掀起邊角,簌簌作響,像是在無聲地嘲笑他的莽撞。
墻角蜘蛛結的新網在穿堂風里搖晃,網住了幾只垂死掙扎的飛蟲,就像他被輿論牢牢困住的處境。
后院傳來老母雞“咯咯”的叫聲,混著鄰居家電視機播放的《西游記》片頭曲,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伸手去摸煙盒,卻摸到褲袋里皺巴巴的調解協議,紙張邊緣的折痕像極了李芳臉上那道還未愈合的傷口。
窗外飄來隔壁炒菜的油煙味,嗆得他眼眶發酸,恍惚間又看見調解室里李芳得意的冷笑,還有民警搖頭時晃動的警帽帽檐。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劉冰勝盯著梁上積灰的燕子窩。
往年這時候,小燕子早該嘰嘰喳喳鬧個不停,可此刻窩巢空空蕩蕩,只剩下幾片散落的羽毛。
墻角的老座鐘發出齒輪卡頓的聲響,每一聲都像重錘砸在他心上。
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爹說的話:“男人的拳頭是用來扛事的,不是用來打女人的。”
如今這話在耳邊回響,字字如刀。
夜幕徹底籠罩村子時,劉冰勝摸黑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灑在晾衣繩上,妻子洗好的衣裳隨風輕輕擺動,影子投在泥地上,像是無數雙指指點點的手。
他靠著斑駁的土墻緩緩滑坐下去,腳后跟碾過一粒石子,那尖銳的觸感順著脊柱竄上頭頂――以后在村里走路,怕是連頭都抬不起來了。
煤油燈芯“噼啪”爆開火星,劉冰勝盯著鐵皮盒里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,指尖在泛黃的毛票上反復摩挲。
這些浸透汗味的錢被捆鈔紙勒出深深的痕,像極了他后頸被李芳指甲撓出的血痂。
窗外的夜梟發出凄厲叫聲,驚得他猛地合上鐵盒,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堂屋炸響。
縣城律師事務所的玻璃門擦得锃亮,劉冰勝站在倒影前扯了扯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。
推開門時,一股檀香味撲面而來,與他身上的汗酸味形成尖銳對比。
接待員遞來的燙金名片邊緣鋒利,差點劃破他粗糙的指腹,“金牌律師”四個鎏金字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,恍惚間竟和李芳金鑲玉鐲子的反光重疊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