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冰勝被民警帶到辦公室,局促地站在那里,眼神閃躲,雙手不自覺地揪著衣角。
鐵窗將月光切成細碎的菱形,劉冰勝蜷縮在水泥墻角,指甲深深摳進掌心。
喉間泛起鐵銹味――他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咬到自己。
不銹鋼餐盤里凝結的米粒像極了三年前那樁交易現場散落的珍珠,圓潤卻冰冷。
獄警腳步聲由遠及近時,他總下意識把后頸貼緊墻面,仿佛這樣就能躲開當年那把抵在腰間的彈簧刀。
此刻,他的皮鞋正泡在積水里,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情婦眼角滑落的淚,同樣咸澀,同樣毫無溫度。
“劉總,這次項目要是黃了,您可擔待得起?”記憶里合作伙伴的威脅與鐵柵欄外呼嘯的風聲重疊,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發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床板在身下吱呀作響,像極了保險柜被撬開時的**。
那些藏在暗格里的賬本,此刻或許正在某個辦公室的碎紙機里化作雪片。
指甲縫里還嵌著審訊時蹭到的墻灰,粗糙的顆粒感讓他突然想起兒子周歲宴上的蛋糕。
奶油裱花在高溫下融化的樣子,竟與此刻頭頂那盞搖晃的白熾燈光暈逐漸重合。
他慌忙閉上眼睛,卻又看見妻子舉著離婚協議冷笑的臉,玻璃茶幾上的離婚協議被風吹起,像極了法庭上那份判決書。
黑暗中,他摸到褲兜深處――那里藏著半塊不知何時留下的水果糖。
糖紙在掌心揉搓出細碎聲響,甜味還沒漫開,就被突然亮起的探照燈刺得無影無蹤。
劉冰勝下意識抬手遮擋,腕間手銬碰撞出清脆的聲響,這聲音比他聽過的任何財務報表都要清晰,卻比任何破產清算都要刺耳。
鐵欄桿縫隙漏進的月光,在劉冰勝手背蜿蜒成血痕的形狀。
他盯著自己腫脹的指關節,那里還沾著干涸的血痂,咸腥氣混著囚室里的霉味,像極了那天傍晚潑婦李芳甩在他臉上的魚湯。
搪瓷盆里的白菜幫子浮在油花上,突然讓他想起李芳舉著鐵鍋砸來時,飛濺的湯汁在路燈下劃出的金紅色弧線。
當時他抄起路邊的磚頭,耳邊炸開的碎裂聲與現在鐵門開合的吱呀聲詭異重疊。
指節無意識摩挲著墻面凸起的霉斑,那觸感和砸中李芳額頭時的綿軟觸感如出一轍。
“你他媽敢動我?”李芳沙啞的嘶吼在記憶里炸響,劉冰勝猛地抱住腦袋。
后頸沁出冷汗,順著脊梁滑進褲腰,就像那天圍觀人群的目光。
有人舉著手機錄像,閃光燈明明滅滅,讓他想起賬本上被紅筆圈出的虧空數字。
走廊傳來拖鎖鏈的聲響,他蜷縮著把后背貼緊墻面,肩胛骨硌得生疼。
這讓他想起李芳丈夫趕來時,拳頭砸在他肋骨上的鈍痛。
那天的暮色把柏油馬路染成暗紅,而此刻囚室地面的污漬,顏色竟與記憶里的血泊分毫不差。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劉冰勝盯著鐵窗上的銹跡。
那些褐色斑塊像極了李芳臉上逐漸青紫的傷痕,而窗欞投下的陰影,正緩慢爬過他顫抖的膝蓋,如同那天警車閃爍的紅藍燈光。
民警坐在辦公桌前,神色嚴肅,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“坐吧。”
劉冰勝小心翼翼地坐下,屁股只沾了半個椅子,身體前傾,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。
民警翻開桌上的卷宗,清了清嗓子說:“劉冰勝,你這事兒,罰款五百,你妻子已經交來了。”
劉冰勝聽到這話,微微松了口氣,緊繃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許,小聲說道:“謝謝,謝謝警察同志。”
民警接著說:“還有李芳的醫藥費,你回去后得主動賠給人家。”
劉冰勝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些什么,但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民警盯著他,加重了語氣:“否則,人家要是一告,你又得吃官司,你想想看劃不劃算?”
劉冰勝的頭垂得更低了,雙手不停地在膝蓋上搓動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囁嚅著:“我知道錯了,我回去就賠。”
民警看著他,語重心長地說:“以后別再沖動了,打架能解決什么問題?這次是幸運,有了諒解書,下次可就沒這么好的事了。”
劉冰勝猛地抬起頭,眼神中滿是懊悔,用力地點點頭:“我記住了,警察同志,我以后一定改,再也不沖動了。”
說罷,他站起身,彎著腰,向民警鞠了一躬,才緩緩退出辦公室。
夕陽的余暉灑在大地上,劉冰勝從派出所的大門邁出,身影被拉得老長。
他縮著脖子,像只受驚的鴕鳥,左顧右盼,不敢往村里的方向走。
他心里清楚,就這么大白天回村,少不了被人指指點點。
猶豫再三,他裹緊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外套,朝著朋友家的方向匆匆走去。
到了朋友家門口,他抬手敲門,動作有些急促。
門開了,朋友看到是他,微微一怔,隨即把他讓進屋里。
“你咋來了?”朋友一邊問,一邊給他倒了杯水。
劉冰勝接過水,一飲而盡,像是要借此驅散滿心的不安。
“我……我剛從派出所出來。”劉冰勝低著頭,聲音里帶著幾分沮喪。
朋友一聽,在他身旁坐下,神色關切:“到底咋回事啊?”
劉冰勝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,越說越激動,雙手在空中比劃著。
朋友聽完,皺了皺眉頭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呀,就是太沖動,別再逞兇斗狠了。你運氣不好,趕上嚴打,這次要是沒那諒解書,可就麻煩大了。”
朋友的手用力地拍著,眼神里滿是擔憂。
劉冰勝聽著,身子微微顫抖,臉上露出懊悔的神情:“我知道錯了,當時就是腦子一熱。”
朋友看著他,語重心長地說:“以后可得好好做人,遇到事兒忍一忍,退一步海闊天空,哪會有這么多麻煩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