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張邊緣被反復摩挲得發毛，李芳簽名處的藍墨水暈染開來，像朵淡藍色的小花。

玻璃窗外，融雪順著排水管滴答作響，恍惚間竟與昨夜暴雨砸窗的聲響重疊。

“同志，材料齊了就能辦取保候審對吧？”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，金戒指在左手無名指上晃出細碎的光――那是今早重新戴上的，裂痕處用紅繩仔細纏繞。

接待民警敲擊鍵盤的噠噠聲里，她瞥見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，黑眼圈淡了些，嘴角卻還殘留著被牙齒咬出的紅痕。

手扶拖拉機晃晃悠悠駛過老橋，諒解書被小心塞進貼身口袋，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紙張的溫度。

路過菜市場時，她鬼使神差拐了進去，挑了把嫩綠的韭菜，又買了塊新鮮的五花肉――劉冰勝最愛吃她包的韭菜餡餃子。

攤主稱重時，她忽然注意到自己掌心的老繭，和李芳那日攥著報警回執單的手，竟生得一模一樣。

推開家門的瞬間，女兒舉著滿分試卷撲過來，羊角辮掃過她泛紅的眼眶。

餐桌上擺著昨晚沒吃完的冷饅頭，此刻卻像是鍍上了層金邊。

她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淘米，水瓢撞在搪瓷盆上的聲響，都比往日清脆許多。

暮色降臨時，接到來電。

派出所的電話內容簡短有力，字字砸在心頭：劉冰勝已辦理取保候審。

劉冰勝的妻子站在陽臺上，看著遠處看守所方向騰起的炊煙，忽然想起那些跪在李芳家地板上的夜晚。

月光落在諒解書上，將“原諒“二字照得發亮，樓下傳來孩童嬉笑，春風卷著未化的雪粒，輕輕落在她揚起的嘴角。

一進辦公室，她就看到桌上放著的諒解書，眼中瞬間涌起激動的淚花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支書，可算等到這東西了，太感謝您了，還有那些幫忙的人，我都不知道咋報答。”

她一邊說著，一邊用粗糙的手背抹著臉上的汗水和淚水。

村支書起身，把諒解書遞給她，語重心長地說：“以后可得讓冰勝多注意，別再沖動了。”

劉妻雙手接過，緊緊攥在胸口，用力地點頭：“一定一定，這次真是吸取教訓了。”

從村委會出來，劉妻一刻也不敢耽擱，直奔派出所。

到了派出所，她站在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平復了下急促的呼吸，才走進去。

接待她的民警接過諒解書，仔細查看后說：“看在有諒解書的份上，拘留就免了，但罰款還是要交的，讓他長個記性。”

劉妻忙不迭地點頭，臉上露出劫后余生的慶幸，陪著笑說：“應該的，應該的，罰款我們交，只要人沒事就好。他要是出來，我一定好好勸他，再也不惹事了。”

從派出所出來，劉妻的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，每一步都踏得雪地“嘎吱”作響。

500元的罰款，在她心里沉甸甸的，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
她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，頂著寒風匆匆往家趕。

一進家門，她就看到兒子小忠正趴在昏暗的燈光下寫作業。

小忠聽到聲響，抬起頭，稚嫩的臉上滿是關切：“媽，你咋才回來，事兒辦得咋樣了？”

劉妻走到兒子身邊，摸了摸他的頭，手粗糙干裂，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
她張了張嘴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小忠啊，你爸不用拘留了，就是得交500塊罰款。”

小忠瞪大了眼睛，滿臉震驚：“500塊？這么多！”

劉妻苦笑著點點頭，眼眶微微泛紅：“是啊，這可不是個小數目，咱家得想法子湊。”

說著，她在小忠身邊坐下，看著兒子的眼睛，認真地說：“小忠，你一定要好好學習，千萬不能像你爸這樣沖動犯法。你看，就因為一時的糊涂，這500塊就沒了，這錢能給你買多少學習用品，能讓咱家過多少好日子啊。”

小忠看著母親疲憊的面容，用力地點點頭：“媽，我知道了，我以后一定好好學習，不惹事。”

劉妻欣慰地笑了笑，抬手輕輕擦去眼角的淚花，站起身來：“媽這就去想辦法湊錢，你好好寫作業。”

她轉身走出房間，身影在昏暗的過道里顯得格外單薄。

她開始在屋里翻箱倒柜，把多年積攢下來的舊物一件件翻出來，希望能找到些值錢的東西。

每拿起一件，她都仔細端詳，回憶著它們的來歷，眼中滿是不舍，可想到那500元罰款，又只能無奈地放下。

小忠拖著行李箱，腳步匆匆。

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，灑在他身上，可他無暇欣賞這春日美景，腦海里全是家里的事。

他路過學校的人工湖，湖水波光粼粼，以往他總會駐足欣賞，可此刻，他只是瞥了一眼，便加快了腳步。

回到宿舍，把行李放好，他坐在床邊，望著窗外發呆。

想起父親那因為沖動而闖下的禍，還有母親為了湊罰款而憔悴的面容，他的眼眶微微泛紅，拳頭不自覺地握緊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
“我一定要好好學習，給父母增光。扳回一局，給父親雪恥，讓他重新在村里抬起頭來。這樣的遭遇太讓人惱火了。也說明沖動是魔鬼，遇事千萬別沖動，要冷靜，要有智慧才行。”

他在心里暗自發誓，聲音雖輕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他打開書包，拿出課本，上面還留著母親收拾行李時的折痕，他輕輕撫平，像是在撫平母親的擔憂。

在課堂上，老師在講臺上激情澎湃地授課，小忠坐得筆直，眼睛緊緊盯著黑板，不放過任何一個知識點。

他的筆記本上，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重點，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。

當同學找他閑聊時，他只是禮貌地笑笑，便又沉浸在學習中。

他心里清楚，沖動是魔鬼，就像父親和劉冰運、李芳之間的糾紛，讓一家人陷入困境。

“他們都不是能理智處事的人，我不能像他們一樣。”他在日記里寫下這樣的話，筆尖用力，劃破了紙張。

夜晚，宿舍里其他人都在玩鬧，小忠卻坐在書桌前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房產信息發呆。

他幻想著有一天，能在城里買一套寬敞明亮的房子，把父母接過來，讓他們遠離那些瑣碎的紛爭。

他手指輕輕劃過屏幕上的圖片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那笑容里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