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的堂屋,光線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欞透進來,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。
王寶珍坐在那張有些年頭的木桌前,手指輕輕摩挲著桌上的紋路,眼神里藏著些難以說的憂慮。
劉冰貴站在一旁,局促地搓著手,低著頭,不敢直視王寶珍的眼睛。
“寶珍,我家的情況,可能比你之前聽說的還復雜些。”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無奈。
王寶珍抬起頭,目光落在劉冰貴臉上,輕聲說:“我也聽旁人講了些,你慢慢說,我聽著。”
她的語氣平和,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暴雨砸在便利店的卷閘門上,劉冰貴攥著被銀行退回的貸款合同,指節泛白。
玻璃柜臺上,王寶珍正踮腳整理貨架,褪色的碎花圍裙下,露出一截因常年勞作布滿疤痕的小腿。
她忽然轉身,鬢角的碎發沾著餅干碎屑,眼睛卻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:“阿貴,村里王嬸說有批臨期餅干便宜處理,咱們......”
“不做了。“合同拍在柜臺上,震得記賬本都跳起來。
劉冰貴瞥見妻子瞬間僵住的手,喉結滾動兩下,“上次進的泡面還堆在倉庫,再折騰連房租都......”
王寶珍沒接話,轉身從柜臺底下摸出個鐵盒。
生了銹的鎖扣“咔嗒“彈開時,硬幣碰撞的聲響混著雨水格外清晰。
“這是這月攢的,“她把沾著汗漬的紙幣撫平,“隔壁五金店張老板說,他們有批積壓的電筒......”
劉冰貴猛地攥住她的手,掌心的老繭磨得他眼眶發燙。
七年前在勞務市場初見,這個帶著拖油瓶的寡婦就是這樣攥著打工錢,倔強地要承包工地食堂。
后來結婚時,她連件新嫁衣都沒要,只把亡夫留下的銀鐲子熔了,打成兩枚素圈戒指。
“咱們從頭來過。”王寶珍反握住他的手,無名指上的戒指早已磨得看不出紋路,“你說過,再難的生意,只要兩個人擰成一股繩......”
話音未落,貨架突然搖晃,成箱的礦泉水轟然倒地。劉冰貴本能地將她護在懷里,額頭卻撞上貨架鐵欄。
“疼不疼?”王寶珍的聲音發顫,指尖撫過他發紅的額頭。
便利店漏雨的頂棚突然裂開道縫,雨水正巧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,像某種隱秘的盟誓。
劉冰貴忽然笑出聲,笑聲驚飛了檐下避雨的麻雀:“商場失意,婚姻得意。“他低頭親吻妻子發頂,“當年要不是厚著臉皮倒插門......”
“說什么呢!“王寶珍輕捶他胸口,轉身去撿滾落的礦泉水瓶。
劉冰貴望著她彎腰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滿地狼藉的便利店,比從前千萬流水的辦公室更像家。
暴雨仍在肆虐,卻有束陽光不知從哪道縫隙鉆進來,照亮她圍裙上補丁的針腳――歪歪扭扭,卻細密溫暖。
暮色滲進廚房的紗窗,在王寶珍揉面的案板上投下斑駁碎影。
劉冰貴攥著皺巴巴的紙巾,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:“她又在街坊面前說你是掃把星,說咱們家遲早被克光......”
話音戛然而止,因為揉面聲突然停了。
王寶珍將面團重重摔在案板上,面粉撲簌簌揚起。
她摘下沾著面粉的圍裙,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領口的補丁針腳細密如星子。
“喝口水消消氣。”她往搪瓷缸里倒涼茶,水面漂著幾片蔫了的薄荷葉,那是今早從墻角薅的。
劉冰貴盯著杯底沉著的茶葉梗,喉結滾動:“你不知道,她昨天還故意把餿水潑在咱們門檻上......”
話沒說完,冰涼的瓷杯突然貼上他發燙的手背。
王寶珍歪頭看著他,眼角笑出細紋:“你記不記得,剛租這屋子時,墻角全是蟑螂?“
“這跟......”
“咱們拿石灰堵洞,用開水燙,折騰半個月才清凈。.”
“她忽然把面團拍成扁圓,”嫂子這性子,就像墻角的蟑螂。你越盯著,越覺得惡心。”
搟面杖碾過面團的聲響里,她垂眸看著案板上延展的面皮,“你當初教兒子做數學題,錯題本記得密密麻麻,怎么不記得那些日子,是誰每天半夜給你留盞燈?”
劉冰貴手指撫過杯壁的水珠,想起暴雨夜妻子冒雨收晾曬的貨,想起她偷偷把兒子的新書包塞進行李箱,自己卻用破布縫補挎包。
案板傳來“咔咔”切菜聲,王寶珍將韭菜段撒在面皮上,碎綠星星點點:“人活一世,總有些爛事像韭菜根,拔不干凈的。”
她忽然轉身,沾著面粉的指尖戳他眉心,“可咱們的好日子,是自己種出來的。”
窗外傳來孩童笑鬧,劉冰貴望著妻子發間新添的白發,喉嚨發緊。
案板上的韭菜盒子排得整整齊齊,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眼角的皺紋,卻讓那雙眼睛愈發清亮――就像初見時,勞務市場里攥著合同,眼里有光的模樣。
劉冰貴深吸一口氣,緩緩說道:“我那大嫂,是個厲害角色,平日里就愛計較,家里的大小事都要插一手,還總覺得自己吃了虧。還有我弟媳,看著柔柔弱弱的,可心里的主意大著呢,和大嫂一碰面,就像火星撞地球,沒個消停的時候。”
王寶珍微微皺眉,腦海里不禁浮現出未來和這兩人相處的畫面,她輕輕嘆了口氣,“往后的日子,怕是不好過,但既成了親,咱就一起扛著。”說著,她起身,走到劉冰貴身邊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結婚后的日子,比王寶珍預想的還要艱難。
沒幾天,家里就因為一些瑣事起了爭執。
大嫂扯著嗓子在院子里叫嚷:“這新來的倒好,一來就想占盡便宜,門兒都沒有!”
弟媳也不甘示弱,尖著嗓子回應:“你別血口噴人,誰占誰便宜還不一定呢!”
王寶珍站在自己的房門口,看著這混亂的場景,心中五味雜陳。
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,指甲都陷入了掌心,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。
劉冰貴站在她身旁,滿臉的窘迫與無奈,低聲說:“寶珍,對不住,讓你跟著受委屈了。”
王寶珍轉頭看向劉冰貴,擠出一絲笑容,輕聲說:“沒事兒,咱慢慢想辦法,日子總會好起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