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冰貴數著屋頂的瓦片,劉冰勇盯著墻縫里的螞蟻搬家,兩人心里都揣著個滾燙的秘密:那些關于紅蓋頭、紅燭和滿堂喜的夢,正像春天的種子,在計生政策松動的土壤里,悄然生根發芽。
臘月的北風卷著雪粒子砸在臉上,劉冰貴推著滿載酒糟的三輪車往家走。村口老棗樹下,幾個叼著煙的漢子斜倚在石碾上,目光像淬了冰的鋼針,順著他凍得發紫的耳尖往下戳。
“喲,冰貴又拉料去了?”王瘸子的笑聲裹著酒氣飄過來,“再這么賣命,小心把媳婦熬成老姑娘!”
石碾旁爆發出哄笑,劉冰貴握車把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在棉手套里繃成青白,三輪車壓過結冰的車轍,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
屋檐下的冰凌垂得老長,母親生前掛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晃,褪色的穗子掃過門框上剝落的春聯。
劉冰貴掀開結滿冰碴的棉門簾,撲面而來的暖意混著霉味。堂屋墻上貼著泛黃的《朱子家訓》,父親用毛筆圈出的“男當婚,女當嫁”幾個字,被油煙熏得發黑。
深夜的豬舍里,保溫燈在雪夜里暈開昏黃的光。
劉冰貴蹲在食槽前攪拌飼料,木勺磕在搪瓷盆上的聲響格外清晰。
手機突然震動,是同村張嬸發來消息,說鄰村姑娘嫌他家兄弟倆都沒成家,連照片都不肯看。
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光標,喉結滾動著咽下苦澀,飼料里的玉米粒濺在袖口,凝成堅硬的冰粒。
后半夜雪下得緊了,劉冰貴裹著軍大衣坐在院門口。
遠處幾戶人家透出零星的燈火,不時傳來嬰兒的啼哭。
他摸出煙盒,發現最后一支煙早被雪水浸得發脹。
隔壁傳來劉冰勇壓抑的咳嗽聲,二十歲的小伙子總愛把相親失敗的消息藏在工裝口袋最深處,就像他藏起那些被拒絕的紅繩手鏈。
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,劉冰貴望著屋檐下搖晃的冰棱,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說的話:“人活一口氣。”
他起身拍掉褲腿的雪,轉身走向豬圈。
飼料機的轟鳴聲刺破雪幕,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,也驚碎了那些扎在心頭的碎冷語。
劉冰貴笑彎了腰,一手扶著門框,一手抹著眼角笑出的淚花。
此刻,看著村里那些已婚男人愁眉苦臉地討論結扎,他心里那點隔岸觀火的輕松愈發明顯,微微揚起下巴,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,和小弟站在一旁,仿佛是兩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。
可沒過多久,一陣微風吹過,帶來一絲涼意,劉冰貴的笑容漸漸淡去,眼神里多了幾分迷茫。
他望著遠方,輕輕嘆了口氣,雙手不自覺地插進口袋,手指不安地在口袋里攪動著。
“小弟,雖說躲過這一劫,可咱的對象在哪呢?”劉冰貴聲音里滿是惆悵,眉頭又慢慢皺了起來。
劉冰勇撓撓頭,也跟著沉默了。
劉冰貴的目光在院子里來回游移,最后落在角落里那盆快要枯萎的花上,像是在花里看到了自己的未來,滿心憂慮卻又無從下手。
雨后的空氣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,劉冰貴拉著自家裝滿公糧的板車,小心翼翼地在泥濘的道路上前行。
車輪每轉動一下,都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響,仿佛在艱難地訴說著行路的不易。
他的褲腳早已濺滿了泥點,額頭上也冒出細密的汗珠,與雨水混在一起,順著臉頰滑落。
走著走著,劉冰貴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輛板車陷在了泥坑中。
車上堆滿了糧食,幾乎搖搖欲墜。一個身影正吃力地在后面推著,可板車卻紋絲不動。
劉冰貴見狀,趕忙加快了腳步,將自己的板車停在一旁,大步上前幫忙。
“我來幫你!”劉冰貴一邊說著,一邊挽起袖子,雙手緊緊抓住板車的尾部,憋足了勁兒往上抬,同時雙腳使勁蹬地,試圖借助腿部的力量把車從泥坑中拉出來。
他的臉漲得通紅,脖子上的青筋也暴了起來。
在兩人的共同努力下,板車終于緩緩從泥坑中掙脫出來。
“可算弄出來了!”劉冰貴直起身子,長舒了一口氣,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泥水。
這時,他才看清推車的人竟然是個女子。
只見她頭發有些凌亂,幾縷發絲被汗水浸濕貼在臉頰上,臉頰因為剛才的用力而泛著紅暈,眼神中卻透著一股堅韌。
“真是太謝謝你了,要不是你幫忙,我還不知道要折騰多久呢。”女子感激地說道,聲音清脆悅耳。
劉冰貴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憨厚地笑了笑:“客氣啥,出門在外,誰還沒個需要幫忙的時候。不過,咋就你一個人拉這么多糧食啊?”劉冰貴一邊好奇地詢問,一邊打量著女子。
女子微微嘆了口氣,說道:“家里男人忙著干別的活兒,這公糧又不能耽誤,只能我自己來了。”
說著,她彎腰整理了一下車上有些散亂的糧食。
劉冰貴看著女子單薄的身影,心中不禁涌起一絲敬佩:“你可真不容易,一個人能拉這么多,換做一般女的可干不了。”他的眼神里滿是贊許。
女子笑了笑,眼中閃爍著光芒:“沒辦法,日子不就是這樣嘛,咬咬牙就過去了。”
兩人就這樣你一我一語地攀談起來,原本陌生的兩人,因為這場小小的“推車事件”拉近了距離。
還有一次,又是下雨,雨歇后的土路,像被攪拌過的泥漿池,每一步都粘膩難行。
劉冰貴弓著背,雙手死死攥住車把,指節因用力泛白,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子,深一腳淺一腳地拉著交公糧的板車。
不遠處,一輛同樣滿載糧食的板車深陷泥坑,一個女人正咬著下唇,雙手拼命推著車尾,可車輪只是空轉,濺起一片泥花。
劉冰貴見狀,趕忙把自己的車停在路邊,大步跑過去。
“我來幫你!”他粗著嗓子喊,雙手迅速搭上車尾,扎穩馬步,和女人一同發力。他額頭青筋暴起,脖子漲得通紅,伴隨著一聲悶哼,板車終于緩緩從泥坑中掙脫。
“可算出來了!”劉冰貴直起身,大口喘著粗氣,用滿是泥污的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雨水。
這時,他才看清女人的模樣:幾縷濕漉漉的頭發貼在泛紅的臉頰上,眼神中透著堅韌與感激。
“太謝謝你了,不然我真不知道咋辦才好。”女人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和感激。
劉冰貴憨笑著撓撓頭,“別客氣,這路太難走了。我們見過的,上次也是你,你咋還是一個人拉這么多啊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