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踩著結滿冰碴的鐵梯爬上儲液罐,零下十五度的風卷著酒精蒸汽灌進衣領,凍得胸腔生疼。
月光掠過罐壁斑駁的銹跡,照亮他凍得發紫的嘴唇,還有始終攥在手心的那張全家福――照片里父母鬢角的白發,比記憶中又多了幾縷。
黎明前最暗的時刻,劉冰勇蹲在更衣室角落啃冷饅頭。
指腹撫過工裝內袋縫著的平安符,那是離家時母親偷偷塞的。
饅頭渣卡在喉嚨里,咸澀的味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,他盯著墻上的日歷,離父親復查的日子,還有23天。
車間的機器又開始轟鳴,他起身撣掉褲腿的木屑,將疼痛和疲憊都塞進最深處。
晨光刺破云層的瞬間,他挺直脊背走向料堆,腳步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――因為他知道,每一袋原料的重量,都在托起父母余生的希望。
烈日高懸,烤得酒精廠外的地面滾燙,仿佛能冒出煙來。
外地送紅薯干的車隊愈發壯大,密密麻麻的車輛擠作一團,把進廠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嘈雜的汽車喇叭聲、司機們的叫罵聲交織在一起,如同一鍋煮沸的粥,混亂不堪。
劉冰勇站在這混亂的漩渦中心,額頭滿是汗珠,身上的工作服早已被汗水浸透,緊緊貼在身上。
他手里拿著一個簡易的指示牌,不停地揮舞著,試圖讓插隊的車輛回到原位。
“師傅,麻煩您按順序排隊,大家都在等呢!”
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又堅定,然而,在這喧鬧的環境中,他的話語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大海,激不起一絲波瀾。
那些司機們或是裝作沒聽見,或是不耐煩地瞪他一眼,依舊我行我素。
有個身材魁梧的大漢,開著一輛裝滿紅薯干的卡車,直接把車橫在路中間,準備插隊。
劉冰勇趕忙跑過去,擋在車頭前,臉上帶著一絲焦急:“大哥,您不能插隊啊,后面的車都排很久了。”
大漢卻嗤笑一聲,惡狠狠地說:“哪來的毛頭小子,別擋道!”
劉冰勇還想再勸,卻被大漢一把推開,差點摔倒在地。
廠方見狀,無奈之下請來了地頭蛇。
地頭蛇帶著幾個手下,大搖大擺地走進車隊。
他叼著煙,眼神犀利如鷹,掃視著周圍的車輛。
二話不說,直接走到一輛正在插隊的車旁,用力拍打車窗,車窗搖下后,他對著司機大聲吼道:“不想干就滾,再插隊老子把你車砸了!”那司機嚇得臉色慘白,連忙倒車回到原位。
劉冰勇站在一旁,看著地頭蛇簡單粗暴的手段,不禁直搖頭。
他心里明白,這種方式雖然有效,卻不是長久之計,可自己苦思冥想,也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解決這混亂的秩序,只能在一旁無奈地嘆氣。
在酒精廠那彌漫著刺鼻氣味的工作間隙,劉冰勇皺著眉望向酒精糟池子。
渾濁的池水里,紅薯糟肆意翻涌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腐味,可奇怪的是,池子邊打撈的人卻不少。
劉冰勇滿心疑惑,忍不住走向一位正在奮力打撈的大叔,他微微側身,抬手輕掩住口鼻,提高音量問道:“大叔,這東西這么難聞,你們要它有啥用啊?”
大叔直起腰,用搭在肩頭臟兮兮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,咧嘴一笑,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,“小伙子,這你就不懂了,這紅薯糟喂豬可好了,豬吃了長得快又壯實嘞!”
劉冰勇若有所思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。
下班后,他匆匆回到狹小昏暗的宿舍,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書桌前。
昏黃的燈光在頭頂搖曳,蚊蟲在四周嗡嗡亂飛。
他小心翼翼地鋪開信紙,拿起一支有些磨損的鋼筆,輕輕蘸了蘸墨水。
他的筆尖在信紙上摩挲,一筆一劃地寫道:“二哥,我在酒精廠發現個事兒。這兒的紅薯糟雖說味道刺鼻,可用來喂豬特別好,那些來打撈的人都這么說,豬吃了能長得好。咱那兒要是能用得上,說不定也是個好辦法……”
寫完,他輕輕吹干墨跡,將信紙仔細折疊好,裝進信封,仿佛把自己的期待也一同裝了進去。
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灑進屋內,劉冰貴坐在那張破舊的木桌前,手里捏著弟弟劉冰勇寄來的信。
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信紙上掃動,越看眼睛睜得越大,讀到紅薯糟喂豬那一段時,眼中陡然綻放出光亮,就像在黑暗中尋到了璀璨的星光。
“怪不得啊!”劉冰貴猛地一拍大腿,激動得差點站起身來,“我說咱家豬咋光吃不長肉呢,原來是缺了這關鍵玩意兒!”他的臉上滿是懊悔與興奮交織的神情,懊悔自己之前怎么就沒想到這茬,興奮的是脫貧致富的希望似乎就在眼前。
“要想富,就養豬!”劉冰貴低聲念叨著,腦海里迅速勾勒出一幅滿是肥豬的畫面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,露出質樸的笑容。
這些年,為了擺脫貧困,他嘗試過打鐵,也搞過軋棉花,可每次都鎩羽而歸,虧得血本無歸。
那些失敗的經歷就像沉重的石頭,壓在他的心頭許久,如今,這封信就像一把利劍,斬斷了他心頭的陰霾。
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摸桌上的信紙和筆,由于太過急切,差點把墨水瓶打翻。
穩住情緒后,他緊緊握住筆,筆尖在粗糙的信紙上飛快游走。
“勇娃,你的信可算救了咱一家!”他邊寫邊念念有詞,“養豬這事兒,哥一定好好干,等賺了錢,咱家日子肯定能好起來……”
寫罷,劉冰貴小心翼翼地吹干墨水,將信紙折疊得整整齊齊,裝進信封,仿佛這個信封承載著他們家未來的全部希望。
劉冰貴很清楚,在沒有家庭經濟的支持下,靠自己單打獨斗還是不行,有了親戚幫忙,至少能得到支持,有了信息的幫助,比給錢給物資更重要,信息多了,可以甄別挑選,選對了方向,不管怎么走,都可以讓自己接近成功,如果選錯了方向,不管再努力,也都是南轅北轍,全白搭。
知道這一點,他就豁然開朗。以前做過的事,沒有白做,都是交了學費,為以后積累經驗,避免再犯錯,接近目標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