浩楠默默地點點頭,開始收拾簡單的行李。他環顧著這個相處四個月的鄉鎮角落,心中五味雜陳。這里有他成長的足跡,有他奮斗過的教室,如今卻要暫時告別。
一路上,父子倆都沒有太多語。浩楠望著車窗外不斷后退的田野和樹木,思緒飄遠。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,但此刻,能回到父親身邊,能有母校這一絲希望,內心也有了些許慰藉。
浩楠在車上回憶。
那個時候正是蟬鳴撕開七月的熱浪的季節,浩楠蹲在鎮中圍墻外的老槐樹下,指甲深深掐進樹皮皸裂的紋路里。
最后一門英語考試結束鈴響過半小時,他的帆布鞋還沾著今早趕集時濺上的泥點,褲腳被槐樹枝椏勾出細碎的毛邊。
考場窗玻璃折射著刺目的陽光,恍惚間,這景象和七歲那年的清晨重疊。
那時他蹲在同樣的位置,看母親把洗凈的藍布衫晾在鐵絲上,槐花簌簌落在晾衣繩編織的陰影里。
如今鐵絲早已銹成暗紅色,隨風晃蕩的是張皺巴巴的英語答題卡,不知被哪個考生揉成團扔出窗外,邊角的折痕像極了父親賬本上那些永遠對不上的數字。
“聽說縣城一中今年就招兩個火箭班。“身后傳來同考場女生的竊竊私語,塑料涼鞋踩過煤渣路的聲響由遠及近,“咱們鎮中去年才考上三個......“話音被突然炸響的蟬鳴絞碎,浩楠盯著地上螞蟻排成的黑線,看著它們馱著槐花碎屑鉆進磚縫。那些被咀嚼得只剩葉脈的花瓣,倒像是他怎么也背不熟的英語單詞表。
教學樓前的宣傳欄歪斜著,褪色的紅榜邊緣卷成波浪形。
去年的中考喜報還掛在那里,油墨印著的名字在暴雨沖刷下模糊不清,像極了父親酒壺底沉淀的渣滓。
浩楠伸手去摸自己的準考證,塑料封皮在指腹下冰涼,突然想起昨天深夜,母親在煤油燈下納鞋底的模樣――她粗糙的手指穿梭著黑線,就像在縫補這個搖搖欲墜的夏天。
遠處傳來拖拉機突突的轟鳴,驚起槐樹上的麻雀。
浩楠站起身,褲腿上沾著細碎的槐花,混著墻根的塵土。
他彎腰撿起那張答題卡,在背面用鉛筆劃出歪歪扭扭的軌跡,突然發現折痕交錯處,竟拼湊出個殘缺的火箭圖案。
蟬鳴聲鋪天蓋地涌來,他把答題卡揉成更緊實的紙團,朝著夕陽墜落的方向用力擲去。
回到城里那個小小的職工宿舍,浩楠坐在床邊,靜靜地等待著。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,他時而望向窗外繁華的街道,時而又盯著手機屏幕,生怕錯過任何一個來自母校的消息。
回到現實當中來。
浩楠的父親在一旁默默忙碌著,偶爾投來關切的目光,父子倆都在這無聲的守候中,期盼著命運的轉機。
回到城里,浩楠像一只困在籠子里的鳥,滿心的茫然與無措。夏日的悶熱如影隨形,將他的煩悶無限放大。
百無聊賴中,他晃悠到了公園。
公園的小徑上,斑駁的樹影隨風搖曳,蟬鳴在枝頭此起彼伏。不遠處,一個賣冰棍的小攤被孩子們圍得水泄不通。那花花綠綠的冰棍包裝紙,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。
浩楠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,待人群散去一些,他走上前去,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問:“叔,您這冰棍都是在哪進的貨啊?”賣冰棍的大叔瞅了他一眼,隨口回了句地址。
浩楠若有所思地離開小攤,沿著公園的湖邊踱步。湖面上倒映著岸邊的垂柳,微風拂過,泛起層層漣漪。他的心思卻全在那冰棍生意上。“暑假反正閑著也是閑著,不如賣點冰棍雪糕,說不定能賺點學費。”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,便如野草般在他心底瘋狂生長。
他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,從兜里掏出一支皺巴巴的筆和一個小本子,開始認真地計劃起來。
“先得湊夠進貨的錢,也許可以把之前的舊書賣掉。”他邊喃喃自語,邊在本子上寫下“資金籌備”四個字,隨后又在下面劃了幾道線。“進貨的話,得找個離咱家近點的地方,不然運費太貴。”他緊鎖眉頭,思考著路線,眼神中漸漸有了幾分堅定。陽光灑在他身上,勾勒出一個少年為生活努力謀劃的輪廓。
狹小的院子里,堆滿了浩楠父親積攢多年的木料,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,灑在這些來之不易的木材上。
父親世和請來的老木匠師傅正瞇著眼,仔細端詳手中的卷尺,嘴里不時念叨著尺寸,手中的鉛筆在木料上輕輕做著標記。
浩楠在一旁躊躇了許久,雙手不停地揪著衣角,眼神時不時飄向正在忙碌的師傅和那堆木料。
終于,他鼓起勇氣,蹭到木匠師傅身邊,臉上擠出一絲討好的笑容,輕聲說道:“師傅,您看您這手藝多好啊!您能不能幫我做個小箱子?”
師傅抬了抬眼,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看了看浩楠,沒好氣地說:“孩子,我這忙著呢,沒工夫做別的。”說完便又低頭繼續手中的活計。
浩楠沒有氣餒,他蹲在師傅身旁,眼睛緊緊盯著師傅的一舉一動,繼續央求道:“師傅,您就當是行行好。我想趁著暑假賣冰棍掙點學費,就差個放冰棍的箱子了。您瞧,這些木料都是現成的,也不費啥事兒。”
師傅停下手中的鋸子,無奈地嘆了口氣:“你這孩子,咋就盯上我了呢?”
浩楠見師傅有些松動,趕緊趁熱打鐵,雙手合十不停地作揖:“師傅,您是不知道,我家里條件不好,要是能做成這筆生意,下學期的學費就有著落了。您的大恩大德,我一定不會忘的!”
師傅看著浩楠那充滿渴望的眼神,心中一軟,擺了擺手說:“行吧行吧,就給你做一個。不過你可得好好念書,別辜負了你爸的一片苦心。”